October 19, 2011

明報 : 梁好逑之夜,Bra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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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娛樂 | By 珍妮絲
2011-10-16
為期數年的「百部不可不看的香港電影」影迷馬拉松月初開展了。拿着資料館印製的小冊子,數算想看的電影,包括:《經巡中國》(布拉斯基攝於1916 年的紀錄片)、《原來我負卿》(嘉玲X 謝賢)、《愛奴》(何莉莉X 貝蒂)、《邊緣人》(久遺了的艾迪)、《省港旗兵》(麥當雄搏晒命之作)……
OMG!名單上竟出現多年沒在大銀幕曝光的《神奇兩女俠》!After all these years,梁好逑和連子蓉的韌力依然驚人,估不到在選美台上飲恨,卻跨越時空成為100 部必看電影的女主角!兩女再度攜手娛樂大眾,真是功德無量(謝謝六位遴選委員的厚愛)。
啜核對白精細場口
梁好逑絕對是我最喜愛的香港電影女性角色之一,能再睹她的丰采,我是極度期待的(根據非正式統計,喜愛這部電影的觀眾還包括不少同志,情况就如去憶蓮的 concert會撞到很多基佬一樣迷離,若有機會當另文探討)。《神奇兩女俠》(1987)是甘國亮離開電視台後的首部電影作品,延續《山水有相逢》的啜核對白和精細的場口設計,甘生自編自導,俞琤監製,潘恆生攝影,潘迪生出品。當年的票房雖未見彪炳,卻獲一撮影評人的嘉許,是「小眾」影迷的best kept secret。「鄭九組」無疑處於最巔峰的狀態——身形奇佳,五官精緻,眼波流轉,黐着脷根說懶音,把梁好逑演得出神入化。多得美指方盈的神手一揮,無論是泳池邊那套鮮黃色泳衣加大蝴蝶頭飾、試鏡時的激凸人面背心、踩上「巷爹厘」的「沙long」那件彩雞圖案tee、或是gym 房裏的彩虹aerobic超低胸舞衣配同色系legwarmer…… 精彩戲服, 恕未能盡錄,想想嘟姐穿上它們是怎樣的風光?保證只看造型也值回票價。
「甘國亮編導惡作劇」
梁好逑aka 梁醒波,抱着一登龍門的心態參選「香港佳麗Miss Hung Kung」, 賽前和連子蓉( 葉童飾)同被看好,可惜大熱倒灶,故事就由她們落選那晚開始。經過一星期的風雨,二人的友誼受到極大的考驗,照當年的電影介紹,是「猶如上帝以七日造人,創出新生」的意思。宣傳手法亦貫徹甘生幽默的本色: 「即將展開連場惡鬥敬請各位袖手旁觀」、「甘國亮編導惡作劇」等的「甘句」層出不窮,好此道者自會對號入座。
我愛梁好逑,是因為她清楚了解自己的本錢和目標,不強求永遠等候:去富豪飯局並非為了麻雀枱櫃桶裏的金牛(雖然她對連子蓉說:「但係我哋鋤大D 嗰邊無喎! 」) , 而只是completely simple 的一個願望:啖一碗天九翅。好逑唔扮嘢地造作、樂天、屢敗屢戰、有位即攝的作風,不就是大家所謂的「香港精神」麼?她在追名逐利時,亦不忘增值自己,拿起筆記簿仔抄下連子蓉的深奧詞語。為了支持梁好逑,我呼籲各位買了門票的觀眾(開售翌日已售罄!)穿得亮麗點,誇張點,甚或eighties 點,齊齊來個大party,把當晚放映後出席座談會的甘導演殺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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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兩女俠
導演/編劇:甘國亮 
攝影:潘恆生
剪接:蔣國權、李炎海 
音樂:鍾定一 
美術指導:方盈
監製:俞琤 
製片:朱嘉懿 
出品:德寶
主演:鄭裕玲、葉童、王敏德
1987 / 彩色 / D Beta / 粵語 / 中英文字幕 / 98分鐘
金蘭姊妹就算爭風呷醋,仍能攜手夜奔笑看風雲。當年被低估的佳作,甘國亮首次執導電影,充滿地道城市氣息,以精警幽默對白、敏銳觸覺、略帶誇張的諷刺,論盡盛世邊緣浮華百態,刻劃大眾文化影響下本地女性辛酸一面。電視劇《山水有相逢》(1980)的戲劇元素再度發光發熱,選美佳麗梁好逑(鄭裕玲)與連子蓉(葉童)的落選週記,短短七日已像翻天覆地,在冷漠都市熬過選後抑鬱,每每唇槍舌劍機鋒處處,被騙情騙財依然敢做敢愛,表現新時代女性本色,毋須公主復仇,比今日男女保持試愛更為進步開放。鄭裕玲演來光芒四射神采飛揚,貌似浮誇實則功力十足妙不可言,喜劇感絕對更勝《表姐,你好嘢!》(1991)。
26/11 (六) 7:30pm *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談,講者甘國亮

August 23, 2011

《過客》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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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黃耀明,出現在《過客》第一集,TVB第10期訓練班同學客串一場愛國義演大會,明哥在後台化大戲妝,過鏡5秒。


背後出現穿西裝的是楊群,他是上海灘頭的黑幫大佬,劇中女主角鄭裕玲的老竇。


黃耀明和兩位大粒佬楊群、劉丹輪流握手,在訓練班同學中算是有戲份了。



再坐下,繼續化妝。


究竟黃耀明咁多年來是否只拍過一部電視劇呢?除了《第八度空間》的實習短劇,應該係。他1986年做電影男主角,配李麗珍。

戀愛季節 (1986)
背景歌曲是方心美的《夢竟成真》


第10期訓練班學生名單 : 劉德華、吳家麗、梁家輝、戚美珍、戴志偉、符鈺晶、薛彩霞、徐錦江、黃耀明、潘宏彬、連偉健、朱小寶、蔡裕芬、郭凝湘、林淑芬、梁麗燕、盧影媚、黃婉容、郁惠儀、陳嘉麗、陳思紅、林婉嫦、李麗娥、蘇倩影、胡美玉、曾麗萍、文少芳、陳國光、張之亮、洪羅拔、簡偉安、劉偉海、劉育光、陸文俊、鄧錦泉、鄧樂成、謝明莊、張南雁、蔡麗薇、馬志良、謝子揚 及 于偉忠。

除了黃耀明,還有以下同學在《過客》第一集出現 :

土頭土腦似村姑的戚美珍,聽到同學演奏愛國歌曲,一臉愁容。


塊面勁削的梁家輝,兩眼淚汪汪,滿腔愛國熱情。


劉德華,在後排激昂站起,沒有近鏡。近年監製李添勝接受訪問說 : 「一眼就看出他與別不同,演閒角也演得特別認真,叫人抄低他名字。《獵鷹》開拍時,要用一個新人演學警,別無他想,我就用劉德華。」


唔知各位記不記得朱小寶?她坐在當眼處。

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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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愛的電視節目是《新聞檔案》,那天看到仍在TVB做記者的劉慧卿,覺得她真係靚,1979年,27歲,戴珠鏈穿花恤衫去採訪,吹洛琳頭,一副女強人模樣,又不失溫柔,想起她現在整天忟忟憎憎,好想叫她relax!


August 8, 2011

聯合報 : 黃碧雲‧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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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副刊 | By 蘇偉貞
2011-08-06


1999年小說家黃寶蓮(右起)、陳玉慧、黃碧雲、蘇偉貞與港大教授李仕芬於香港合影。
蘇偉貞提供

寫是我的狂歡節。──黃碧雲

我有一張黑白照片,右手支頷皺緊眉頭抿嘴以15度角斜視側方,1983年,在明星咖啡屋,黃碧雲拍的。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剛剛開始寫作)總之一杯咖啡沒喝完,我們就沒話說了。(桌上半杯咖啡,時光沉澱似的有種神祕難解的狀態,一如我的表情。「聽和沉默都構成話語」,海德格。)我是一個沒經驗的受訪者,(我後來知道了)她是一個不導引話題缺乏好奇(且一切看在眼裡)的記者。我認為我們不會再見了,卻沒想到這樣的相識之初,成為日後二十多年來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1987年,她交出了《揚眉女子》,之後的《溫柔與暴烈》、《七宗罪》……編織出她獨特的小說美學風格:溫柔與暴烈。沉默者。

等她再來台北,身分顛倒,她作家,我報社《讀書人》主編,有時候,我寫訪問稿,有時候別人寫。不變的是,我們在吃飯、喝酒、隨興漫遊的動線裡,我們見面,我們不交談。我猜想並且確定,該問該回答屬於寫作的,都已經歷完成,反之亦然,她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答案就是她的答案,這些年過去,並沒有起太大變化。還有,我同樣對人不好奇。至少對她不好奇。不是因為她沒什麼,而是別的。

譬如,二十世紀末,我去香港,她帶我搭火車往深圳玩,主要可以坐掉一些時間吧?下了車,她拿回鄉證我台胞證,我們走不一樣的入出關口,人潮迅速把我們分開,但我們一路沒失散,不是我一個轉彎就看見她神閒氣定等在那裡,就是我等她。人事無可驚。我們循序走完見面公式:江浙菜、逛全世界最大規模的名牌仿冒商場、按摩。我們被安排在一個房間。(我找到了一個黑暗房間,沒有聲音,沒有言語;靈魂在黑暗之中遊蕩尋覓。──〈暗啞事物〉)沉默持續。這點不會讓我有一絲絲不安。人人說黃碧雲酷,她只是消減。(我的人生也從此進入省減時期:真的不需要那麼多。〈虛假和造作的〉)

二十一世紀初,我去香港,找了碧雲、黃寶蓮、聞人悅閱幾位朋友午餐,先約在荷李活道電梯步道下碰頭,突然吹起一陣陣狂風,我們個個東倒西歪,碧雲出現了,完全不受狂風影響,一路朝我們走來,面露少見的燦爛笑容,亮麗時髦披肩長髮,無袖黑洋裝垂吊形大黑包,總之有點不太一樣。這次,我們配潮州館子。之後和寶蓮、悅閱去不遠伴石階而上大門敞開的小咖啡館說話,她們談得熱烈,碧雲跳佛朗明哥舞般動作很大,她那時已度過西班牙西維爾(seville)練佛朗明哥舞、香港來去出版《沉默。暗啞。微小》(他們說你不要寫了,讀者都不明白你在寫什麼。我就覺得很絕望。〈沉默詛咒〉)進了律師樓工作又放棄,遂生成眼前西班牙、香港兩地居住模式。我忍不住拍了幾張相片,鏡頭裡的她們嫵媚智性發光,非常動人。我們街頭散了之後,寶蓮說,黃碧雲其實是想跟妳單獨見面。我停頓一會兒,也只說,沒事。不久前我先生過世,碧雲得到消息已經回過話:「其實我一直在等這封信,無論它以什麼形式出現:要發生的終必發生。這也好,或許進入痛定思痛的處境,痛就不那麼令人憤怒和恐慌了。」

命運以這樣的節奏牽引人生,痛定思痛的處境究竟是什麼呢?個人顧餘生,這刻,以更沉默的寫作。之後我們幾乎年年見面,任何人問起為何好久不寫了,都只得到一句:「噯呀!寫什麼喲!」根本不是答案,是處境「選擇了我並且不那麼費力的就贏了我」,是姿勢:「輕微或許根本就不成為一個姿勢」,所以,人家重口味,她重動作:「讀就讀,不讀就拉倒。〈沉默詛咒〉」一切如此。不這樣,她就不是黃碧雲,但「從一邊轉到另一邊,她人還是那個人……當我從過去的時間離開,不因為這樣的緣故,我就不是原來的。〈微小姿勢〉」痛定思痛,黃碧雲處境。

很快的來到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將結束的2009年,我重返台南在成大教書,碧雲來,旅程公式,漫走成大校園,停在有名的老榕樹前,她想一個人畫畫,當然由她。稍晚我去找她,站背後看她收筆,榕樹主題,印象派點描法,梵谷氣質。反沉默話語。她突然說起寫了篇小說〈晚蛾〉,(我當時其實很激動,但已經習慣不在她面前有情緒。)回香港就寄過來。

〈晚蛾〉是一個獨立的故事系,文句更減省斷裂,強烈的黃碧雲主導。(我從來不容許觀眾、讀者、編輯,或任何人決定我的作品。──〈虛假和造作的〉)異國情調種族人名,在一個稱之為空間的酒店糾葛返復,賦格音樂,記憶主旋律。我特別印象深刻的是,小說中,她形容貝多芬晚期作品《莊嚴彌撒曲》裡〈聖本篤〉樂章:「以一段小提琴獨奏開始……提示,展開,回答,重現,結束,成為樂章最婉轉的敘述者。」而最終樂章〈大賦格曲〉:

終章並不總結,也不回應。終章憤怒,粗暴,突兀,回歸卻不馴服,與過往決裂後者無追,枯燥無華采,無人理解也厭惡理解,成為老孩子玩自己一個人的遊戲,並一手將城堡與房子推倒;終章無啟示,無永世,亦無再。

是的,小提琴和黃碧雲的寫作風格比擬,《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裡班雅明(Benjamin)引瑞赫特(Gamille Recht)的話形容小提琴家的魔術技藝,我認為十足貼切指出黃碧雲的一字一句一個意象點描法手法:「小提琴家必須自己創造音調,要像閃電一般快速找出音調,而鋼琴家敲按琴鍵,音就響了。」

班雅明延伸解釋,畫家的調色,對應的是小提琴家的塑音,攝影家則像鋼琴家。那麼,小說家呢?有的是小提琴家,有的是鋼琴家或其他。黃碧雲對酒店(告解室?肉身?)空間人物故事的塑音手法,明顯的延伸到《末日酒店》。

人人有一個城堡與房間,黃碧雲、〈晚蛾〉1367號,《末日酒店》107號。卡夫卡:拆生命的房子,拿這些磚塊蓋小說的房子。因此,黃碧雲的小說,從來不是好不好的問題,她總是創造或把自己推向一個處境(我是那麼一個驕傲而造作的人,所有的追求不過一個姿勢。──〈虛假和造作的〉),那過程,宛若對儀式或祭典的追求。(以火以水,以鬥牛,以煙花,以音樂及可消逝之時間所祭……在一個狂歡節裡面,我不再是我。〈與D先生跳舞〉)於是,她調度筆下的鬥牛士揚起、刺殺及Flamenco舞排、試、念、停頓、轉身、擊掌。找出音調。

其實我早知道,這樣一名小說家,不管沉默多久,都會繼續寫下去。現在,她出書了,即使距離上本《沉默。暗啞。微小》已經七年過去。所以,黃碧雲處境是什麼呢?

寫是我的狂歡節。

July 26, 2011

明報 : 小說語言的隱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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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世紀.HK BookFair 2011.香港文學 |

2011-07-21 & 22

編按:黃碧雲三個字,對於兩岸四地的新生代作家來說,詞義等同於啟蒙。自《媚行者》開始,黃碧雲的創作生命進入另一階段:在小說藝術的追求裏,不只是說故事的,還有語言:直覺的、不迴避的,它在釋放小說語言前所未見的生命力,「以小說來寫詩」;沒有先鋒小說的矯飾,只需賴以經驗作者在文學創作上的特立獨行。是日與明天所刊,乃《末日酒店》作者與此書文本的對話,還有作者自製的面具。書與語言得以延伸與滋長,全賴作者努力;於是,黃碧雲這詞的詞義,也可解作:境界。

文/黃碧雲

隱密的意思是,你沒有見到,但你知道它在。對我來說,就是沒有說出來的話,錯寫的,亂置的,說得恐怖點,被邪靈召喚的,說得簡單點,是無法尋找,只有靜待它降臨的,直覺言語,也就是詩了。

我是以小說來寫詩的。

小說的形式很確定: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以這種確定的形式開始,不會冒很大的險,總有些人物,值得一寫;總有情節,可以吸引人讀下去,真的逼得很急的話,抄襲得漂漂亮亮,也不大難;場景就是在自己裏面演一場,即是孩子發白日夢,你可以拿一塊樹葉,自己在旁述:這是一條船。將樹葉放進洗碗盤去,遊游蕩蕩,上面放一隻蟻,你又可以配音,給蟻一個名字,這是紅蟻大哥,牠乘船出海了,開了水喉,自己又說,來了暴風雨,將樹葉抽起,扮紅蟻大哥,說,風大哥,請你將我吹到紅色的地方,你說,蟻本來不是紅色的,風吹將蟻吹到廚房的牆上,牆壁血紅,這就變成了紅蟻。我小時要洗碗,一洗洗它一兩個小時,玩肥皂泡,水喉扮溪水,又做瀑布,洗碗很開心。因為有想像,有自由,有時間,有空間,長大了會寫小說,但跟我小時候洗碗沒兩樣,很開心,很好玩。

「寫小說像很多我們所說的歪路」

我們每個人成長都有小說經驗,聽人說故事,自己亂講大話。不過後來長大,要做其他有用的,可以賺錢,不那麼輕巧的事情,做小說這本事,愛玩的本性,慢慢便忘記,以後就像根本沒有存在過。

但有人還喜歡讀。原因和會寫一樣。但後來會不會寫小說,甚至有一個身分叫做作家,機緣巧合,也視乎自己條件的配搭。

我時常說,每個人都可以寫一部很好看的小說。其後一直寫下去,還可以寫得好看,這種人開始很少,小說可以流傳下去,成為我們文化的一部分,這種小說作者,更少更少,亦並非當事人所能夠計算。小說容易,小說庸俗。容易所以庸俗,庸俗因為容易。

因為小說來自生活。我們每個人都有生活,如果不是文盲,每個人都會寫字。一張紙,一支筆,便可以。沒有電腦也行。

但第一本小說寫完以後,怎樣寫下去?寫小說像很多我們所說的歪路,都是先易後難,先甜後苦的。這樣我已經到了「後苦」的年紀。這也解釋了我很多年沒有寫。沒有寫是因為無法寫,不想寫。

再一次寫小說,我幾乎覺得有點神奇。我以為我已經完蛋,用完我所有的。可能現在也是完蛋,也是在行使假幣,但過了我一生一個極為艱難的階段,我多多少少還是那個孩子,在洗碗,在遊玩。

但小說的形式無法裝載我這個老小孩所愛玩的。詩的形式是格律,典故,意象。所以寫詩要練習,學習其他人作品,掌握語言節奏,中國詩人都熟悉典故,而典故是經年苦背才能熟悉的。意象也就是詩人所見入詩,對詩人的觀察力的要求極為嚴苛。現代自由詩對格律典故都沒有什麼要求,只剩下意象,節奏,所以現代詩並不容易分辨好壞。

詩最困難的一部分是直覺。寫詩的直覺,讀詩的直覺。直覺無法訓練,也拒絕解釋。但直覺不是胡思亂想:直覺嚴謹,等於音樂和舞蹈的自由演繹,表演者需要極為紮實的技巧才能即場創作;直覺無形式,即是說,如果小說和詩的形式,讓我們寫和讀都有個倚靠,直覺就是自由和獨立的。

「那間107 號房間」

我寫小說開始忘記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但我是愛好生活的人,我仍然會以庸俗又容易的小說為我直覺,也就是我的自由的基礎。所以我沒有離開小說這個形體。或者,我離開了,我回來。

我甚至沒有開始。有時候我寫下一句,這一句始終只得一句,過不久就給我清除。有時我寫了一整個篇章,全部扔掉,全然忘記我曾經寫過的。

我離開人物,情節,場景,對白;小說空無一物。說得明白一點:你必須拋棄所有。下一句不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

純粹拋棄。像沒有遺書的自殺。

我時常用房間來形容,我的寫作。現在這個房間是空的。

有第一句: 「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 號房間。」

寫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想寫一間酒店。但講話的那個人,不是我。我知道要有一個房間,但107 號房間,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知道。我和那個讀着「他們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 號房間」這句子那個人,對於這間酒店,這個人,所知道的一樣。

我見到一個舞會了,他們穿什麼衣服,是什麼人,為什麼來到這裏,這裏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我一一打開。

「打開一個無手人的寶盒」(頁40)是什麼意思呢,有我們最珍貴的,但荒棄了,遺忘了,無法接觸。這個無手人就是我們自己。隱密是為了打開。正如寶物盒之所以為寶物盒,是因為其中的寶物。

但隱密不是尋寶遊戲。它不過是直覺語言的原來面貌,勇敢,安靜,無矯飾,用課文教師的語言來形容,就是無修辭,錯亂,無標點,無語法。語文教師所教導的,是語言的規範。沒有這種規範,語言會因為過分自由而失去最基本的溝通作用。中文的語法,不嚴謹,但一樣有規範, 「我祖母站了起來,吐出來了,淡白黯紫的一口痰」(頁28),應改作「我祖母站了起來,吐出一口淡白黯紫的痰」,正確語句,主體,動作,形容詞,受體,在正確語句裏都有了,並且合乎主受的排列。

合乎語法的句子,讓文義的歧義減到最低: 「總督再望一望天際,微微亮,城巿的燈光。他以為是完美黑暗。」(頁68)正確句可以是: 「總督再望一望天際,城巿的燈光微微亮。他以為這天際應該是全黑的。」「完美黑暗」無確定所指,會產生歧義,到底是指1)天黑了,2)天亮但應該是黑的,3)黑暗是完美的,燈光破壞了這種黑暗,4)還是因為他的心境,黑暗至極致,所以稱完美?這一歧義句,因其不正確而產生了多重意義。這多重意義,時明時暗,在乎你的閱讀,這樣你就隱隱覺得,你這一次讀到的,可能不是你下一次讀到的,你見到的,可能你見不到,你見不到的,你又感覺可能有,可能沒有。當你開始想,猜,找,你就開始聽到,直覺語言也就是我的邪靈的召喚。

「顛覆」與句點

語言教師又教導我們用標點符號,雖然很多世代的中國讀書人都沒有用過,見過,或覺得需要標點符號。標點符號就尷尷尬尬的進入我們的現代語言,它既是又不是文本的一部分,好像小時候我們默書會問,標點符號要不要計分?標點符號是不是字?標點符號是,我們平日閱讀,不會覺得它存在。我們不會說,這個作家的標點符號很美。但當標點符號不合乎常規時,閱讀的人感到非常困擾,校對將我的稿的標點符號全改掉,就是因為一般閱讀習慣無法忍受,連標點符號都計分,都是字,都是作品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用「顛覆」來形容直覺語言,並不正確。顛覆是有明確對象的,有現象,有現象的反面或模擬。顛覆有立場,有宣言:「所有的句號引號我都要反對,我用逗號!」直覺語言不可能顛覆。所以我說它安靜。它只是去到它要去的地方,停下。

但它敏感,銳利。它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副題是:《當你們背負所有的過去,我的昨夜還沒有開始》」(頁7)我用的是書名號而不是語文教師所教的引號,因為文字寫這是副題,副題當然就用引號了。直覺語言最害怕當然,但它不會因為當然而拒絕。它拒絕當然有更好的理由:這個副題其實不是副題,是一首詩。巴格里尼的作品沒有這個副題,書名號的意思也是,這全都是虛構的。不同的校對都將這錯誤的書名號改掉,變成合法的引號,我只能說,他們都是盡忠職守的好校對。

直覺語言也一樣盡忠職守,而且它相信自己的直覺。它唯一可以倚靠的。

如果它不相信自己,如果它退讓,我就沒有什麼好寫下去。

錯置在翻譯的過程當中,引起不少困難,因為英語的句子結構,要求一個主體,讓我們知道,誰在做什麼,如果沒有一個誰,就一定要有一個it,我們在這種句子結構,就聽到有關存在的討論,這個it,是否先於所指而存在。這種句子結構,不允許沒有主體的存在, 「我聽,好像琴音裏面,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我母親說,心靈之物」(頁46),如果句子改成「我聽,好像琴音裏面,有可以讓她活下去的心靈之物,我母親說」, 「心靈之物」就找到主體,就是我母親的心靈之物,雖然我們還不很清楚,這個「心靈之物」是指什麼,是感情?希望?有什麼屬於心靈而並非食物或金錢,這種屬於肉體,顯而易見而又不可缺少的,讓我們活下去的事物?句子什麼沒有提示。在這句錯置句, 「心靈之物」成為一個獨立句子,不從屬於任何人,不屬於我母親,可能指音樂,可能指下一句的「我們年輕的時候」,心靈就是它自己,它沒有一個it,它也不屬於任何一句句子,它情願承受誤解,忽略,亦不願意走入語言規範之內。

「因為直覺呼喚直覺」

我說直覺無矯飾。它只呈現它見到,聽到,感受到,想到的,沒有一個多餘的字,讓它變得輕巧。「桌面有房間鎖匙,長長黑黑的舊鎖匙,我就知道,這就是了,107」(頁51)。且讓我引一引我非常盡職的校對,我可以視他為語文教師,因為我相信語文教師會作出同樣的修正,這一句變成了「桌面有房間鎖匙,寫着一○七。」他是覺得,這一句寫了不應該存在的字,在他看來,這一句不過是一句很普通的句子,形容桌面有一條107 號房間鎖匙。但句子為什麼會有「長長黑黑的舊鎖匙」,說話的孩子見到了,這一條和時間脫節的,過去了,我們會相信因此這鎖匙已經無法開啟任何房間的門,這鎖匙的形狀,顏色,孩子見到,又記住了,因為直覺呼喚直覺,所以直覺不會解釋,這是一條舊鎖匙,是鬼魂記憶中的鎖匙,而只是非常素樸的說,這是一條怎麼樣的鎖匙,因此隱藏了直覺的本質,經過這句子而沒有停留的人,看來以為它多寫了。其實恰好相反,它素樸,直接,無華采,它只寫最少的。孩子就說, 「我就知道,這就是了」,孩子見到鎖匙就明白了沒有說出來的,107房間所有的虛幻的字,所以句子只寫,107 這一個數字,因為107 房間對孩子來說,已經不是一件實物,一個房間,而是一種啟示,在這裏他聽到詩,知道生命的短暫,親近的人的來與去,這房間已經超越自己的物質存在了,所以他見到的是107,而不是107 號房間鎖匙。語文規範將這一句重重推進,看起來又那麼笨拙的句子,斬成了容易理解,因此也無法呈現更多,將語義帶得更遠的單義句。

語言隱密,錯置,暗晦,幾無所指,自然引起閱讀困難。我作為一個很有經驗的寫作人,我斷不會不知道《末日酒店》是難以閱讀的。雖然我卻無法說這個小說寫得好不好,現在我對我的小說,只有創造能力,而完全沒有判斷力。又或者,我寫的小說已經拒絕判斷。《末日酒店》難以閱讀只是一個事實。

說書人與「我」

小說為什麼會難以閱讀,它存在不是為了要有人閱讀?

以上我討論了小說的語言,這是難以閱讀的第一步。但無論怎樣隱晦,繁複,急速,它還是一篇小說,而不是詩,不是散文,也不是其他。它是小說,它回到小說的基本,雖然我說我已經忘記,就是人物,情節,場景,對白。

小說有一個說書人,我第一句已經有了,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 就是「我」。

一直寫慢慢便知道了,這個我是酒店管理人之後,他聽到父親母親給他講的故事,關於祖父以及酒店的前代管理人,因此這個小孩子的眼睛, 「黑裏發亮,幾代人在裏面生活的眼睛」(頁59)。而這幾代管理人,我參考了「峰景酒店」的末代管理人的故事,1967 年冰度.馬忌士買下了「峰景酒店」的經營權,他很喜愛拿破崙,所以酒店房間的掛畫是拿破崙像,杯子,煙灰缸,餐牌,明信片,都有拿破崙像,所以這個管理人有一個花名,叫做「拿破崙」,1985 年,他是坐在酒店的陽台椅子上死去的。他的兒子接替了酒店的管理工作,但幾年後舊「峰景酒店」重建。我根據一個舊澳門人的指示,去蘇利文餐廳找過這位冰度兒子,但據說已經回去葡萄牙。

有了說書人,其他人就可以陸續登場,他們都是曾在酒店工作,出現的人。英國軍隊的故事,我參考了幾本二次大戰英國戰俘寫被囚於香港集中營的回憶錄。

酒店和家族的故事重疊,所以人物就有了母親和兩個祖母,都是我喜歡的剛烈女子。

有人物就有了情節。或許說,人物是由情節塑造的。

情節從何而來,我也很難解釋。《末日酒店》的情節,幾乎全部都是虛構的。死向日葵是一個西班牙畫家老了以後,重複畫的主題,我將這寫在故事裏。故事中的畫家叫費蘭度.柏索亞,就是葡萄牙詩人的名字,後來酒店七個房間的名字, 也是Fernando Pessoa 在Mensagem 詩集裏的七首詩的名字,這些小趣味是我自己玩的謎語,讀者讀到固然好,沒有讀出來也不影響我希望《末日酒店》能夠寫出來的,主題與氛圍。畫家將自己沒法賣的畫丟置在街頭,這件事情發生在倫敦,我在報上讀到的,我也寫到小說裏面。所以小說作者要生活,閱讀,觀察,感受,思考,這些每日所累積的就是寫作的所謂靈感,靈感發展成熟了,就是直覺。

阿爾梅達與兩隻腳

《末日酒店》的主角其實很簡單,就是那間酒店。我曾經想過用別的書名,一個比較抽象的書名,但沒有辦法,因為這是一間酒店的故事,沒有什麼抽象的地方。所以場景差不多都在酒店,我創造了神秘的107 號房間,憂鬱的地下儲物室,有裂開釉壁畫的庭院。

場景,人物,情節都有了,《末日酒店》的對白,卻不是表現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的對白。這個小說的對白,是在場景人物情節之上的,所以對白幾乎近詩了, 「阿爾梅達上尉說,我也曾經年輕,我也曾經有兩隻腳。」(頁15),這不是日常生活的對白。「他說,我要去見軍醫,我的眼睛壞了,我的身體也壞了」(頁 20), 與其說是對白,不如說是他內心獨白。在這個小說裏,對白是人物對自己內心的觀照。

當然這個小說的對白還保留推動情節,塑造性格的功用, 「噴水池要拆掉,浪費地方;……好好好;那些一團一糟的水彩畫,把它們拿掉,是是是;房間號碼要用生鐵打造,你找尼爾先生打電傳過去雪菲爾訂;知道我會做」( 頁18) 對白我沒有用引號, 但仍然很清楚,是兩個人,一個管事,一個受命的對白;受命的那個阿方索,只會答好好好,是是是,知道我會做,即使他其實不知道,我們也就知道了這個酒店打雜,又是個駝背人的謙卑,所以他會在儲物室裏面躲一躲,在此「人世所有的委屈,他都可以默默完成」(頁19)。我們也從這段對白,知道了酒店改建的細節。

塔羅牌與六個姿勢

我沒有談及人物性格。《末日酒店》的主角,我們可以見到的是酒店,不可以見到的是時間,所以這個小說的人物,非常簡短的出現,像酒店裏面會出現的人。那麼簡短,所以我描述的人物性格非常少,雖然我們知道祖父非常喜愛女人,父親是個詩人,但又佔有慾非常強。

現在我們來到小說最困難的一部分,也就是,只能以直覺來描述的。語言,人物,情節,場景,對白,不過是小說可讀的形體,而小說的靈魂,或我說的直覺,是不可讀,不可解,甚至不可言說的,甚至對我來說,只能以亡魂的提示,斷續而飄忽的呈現。

所以有了房間107。這個房間裏面,有謀殺案,有自殺,有瘋狂愛情,有字,有一雙不知道是誰,可以將人拉進去的,毛茸茸的手(頁50)。

有月亮的十二種顏色,死前的六個姿勢。

字是拉丁文。我又借用了八熱地獄,我造了一個無陰風,而且我還是不得不用塔羅牌,雖然我很想將塔羅牌刪掉,因為我在《媚行者》裏面用過,我嘗試但我無法刪掉,好像這些牌已經打開,我沒有辦法將它們拿走。

我又借用了聖經的《啟示錄》,沒有人明白,只能猜的啟示錄。

我見到硬幣在無人的酒店長廊滾動,小看守人說有鬼,fantasma ( 頁66) 。鬼只不過是一個方便的稱呼。

這所有神秘的啟示直指時間與命運。這啟示並非文學風格。即是說,這些神秘事物不是一種象徵,要表現某一實在的事物。他們只是在現實與想像之間懸浮,好像我們都被迷,半醒半睡。

時間與命運,互相纏繞。在一定時間裏面,重複發生的,我叫它做命運;事件向前走,走到自己的尾巴去,我叫它做時間。我這樣看時間與命運,歷史正是兩者的具體呈現。以直覺去逼近時間與命運,歷史事件變得非常微小。而更重要,或者我更關注的,是人怎樣處身於其中。《末日酒店》的人物,在時間與命運的維度裏,是非常微小的。我並不希望人處於那麼可悲而無助的處境,現實生活的我,文學的我,尋求知識的我,願意有信仰的我,時常都與這來自我的直覺搏鬥,但我又隱隱覺得,在我的生命之中,我希望與願意的,永遠都會被打敗,也就是,人的命運是可悲,人在時間裏是無助的。

「可能最後」

但直覺並不是哲學思維,它不下結論,所以它永遠無法到達終點。它到了哲學結論,再向前走;它是因為希望與熱愛,如果熱愛這個字還不至於太庸俗,而繼續前走。

我不知道它會走到那裏,但我會安靜而勇敢的追隨,而且以我生命所有,捍衛並保有它的純粹。因為直覺最為敏感脆弱,一碰即碎,稍為冒犯,便會逃走,一起貪念,它便會消失。因此我極為小心,別人看來,已經是偏執狂傲,我只是無從解釋。

直覺無法解釋,我們只能回到小說本身。

《末日酒店》知道的。它說拉丁語ultima forsan 「可能最後」( 頁22) ,vanitas vanitatum omnias vanitas, 虛空的虛空,它說它「換了說話的六種方式,同樣沒有人明白的不同方式」(頁28)「空白的地方阿方索都留下字,後來的人必須安靜細讀」(頁22, 23) 。最可怕是它還留下了一個舊銀鐘,這個小鐘指針都跌落,散了,但還是「忠心行走」(頁82)。它的故事完了,但它說的還沒有完。

我將我最寶貴的,我最溫柔脆弱的,都放在這個寶物盒裏面,因為我很珍惜,所以很難打開它。或者它很久很久都無法打開。最後連寶物盒都腐爛。小銀鐘會停掉。但我們知道,只要有人的話,時間繼續。

在香港書展講座,黃碧雲要講的就是「小說語言的隱密」,相信講座並不純粹為新著《末日酒店》而置,還有更廣大的、未知的言說空間,有待讀者介入、探問。

名作家講座系列
小說語言的隱密
日期:7 月21 日
時間:下午1:30-3:00
地點:香港會展S423-424
講者:黃碧雲
主持:黃念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