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 2009

窺看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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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照片肯定要花不少時間,寫遊記更難,暫時請看看Jaipur的風之宮殿,953個小窗讓宮中婦女窺看外面花花世界,Jaipur又稱粉紅城巿,其實應該是印北特產番紅花的saffron色,姿態嬌貴。

但向我們招手的竟然是男生。



整個城巿都髹成粉紅色。



兩個Monchhichi也有跟我們一起去。


還遇上了同類。

October 25, 2009

去印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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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號起程去印度火西施靈魂蒸發之旅,31號返。

林憶蓮 - 燒之印度火西施 (1990)

夜光《晚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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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雲小說從沒推出簡體字版,原因是烈女覺得讀者愈少愈好,免得煩,近幾年內地很多人找她出書,她都推了。「作品面對讀者沒所謂,那是經過處理的嘛!但當我面對讀者時,我便要回答他們『我是誰』了,我發現我面對不到,也不願意面對,我未試過讀者多,我不知那是怎樣的感覺。如果讀者少,我的生活仍然是我選擇的,我估計讀者愈來愈多,我的選擇就會愈來愈少,都是我猜的吧!但我真的不想有太多的attention。」

內地《MING》附送簡體字版《晚蛾》,可能是黃碧雲第一次入內地,那是一本輕薄精美的小書,全白,壓出一朵幼線暗花,是黃碧雲親自手繪的,紙質摸上去有鱗片,像蛾的羽翅,暗花吸收了光線,在漆黑中放出幽幽的夜光,一如晚蛾。


新作難明,不少書迷中途放棄,黃碧雲的讀者真的會愈來愈少,而她會得回愈來愈多的自由嗎?

晚蛾 黃碧雲

今天牙齒有一點奇怪,原來忘記了刷牙。

時間不遠了。(我曾經有過一口珠貝牙齒。)

還以為是不久以前的事情。

那次吃小羊排咬落的半只門牙,我留在一個酒店的火柴盒裡面,成為我一無所用,終為人棄的遺物。

「你是否很疲倦,你需要點什麼。」

「我什麼都不需要。如果你可以再給我一杯奶茶。」

後來酒店發生爆炸。我已經離開那間房間。

合上眼睛世界便消失。

天氣愈來愈熱。

樹木長高了一倍。或更多:白蘭,假菩提,鳳凰木,木棉。後來常見的,有大葉紫薇;再後來我見到了馬栗,西克莫,Platano de sombra,陰影香蕉但不是香蕉而是高挺的大樹;成為我生命的印記。

三葉草,薄荷,橙花,檸檬。我墳頭有野菊。

「一直都想對你說。我。」

「我欠你錢麼。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見到玫瑰少女的臉。我大吃一驚。然後我見到了玫瑰母親,我轉過身去,這樣她就看不見我老去的臉。

我們曾經穿荷葉泳衣,在那個公眾泳池游泳。

那個救生員劉先生,見到我們就叫,喂,兩姊妹。

那個夏天鳳凰木開得特別盛,白蘭馥香。

「你彎下身再也無法剪到自己的腳甲。」

「好比欠債,借了便要還。」

有一沉默聽眾。(衰老得最慢的是妳的聲音。)(八十三歲那一年她還唱:二十年了,在棕櫚樹之間。)(有一個哥斯特尼加墨西哥女子,滿臉老人斑。)

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吃一個從早到晚的意粉餐。

有一個哥倫比亞女子,叫做瑪丟第來幫我,譬如我想吃一塊口香糖。

她不明白我曾經的語言。我也曾經的黑發。

「嘿。」——Que quieres.你要什麼。

我的早兒。電話響了,但只是一個推銷電話。

請掛掉所有的電話,我告訴瑪丟第。

早兒又叫做安德魯,安德魯從A。

小銀匙敲著瓷杯,發出的清楚准確的A音。

你唱一個A音,早兒按著不存在的鋼琴,最接近心的聲音。

玫瑰總想告訴我。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有時我會看著早兒的臉。我無法忘記的,他在氧氣箱裡,紫藍的一張臉。

有著他父親的,藍色影子。

從來沒有這樣疲倦,那麼重,那七磅十一安士那麼重。

從來沒有過的:我叫你早兒,安德魯,你到底從何而來?往哪兒去?

我遇到愛納思度,有時我叫他哲,但不是早兒或叫安德魯的父親。

都離開了。

「裝飾他人腳步的人。無用的人。」

「為何世上無端多一人。」

早兒夜夜哭泣。無論我如何轉換最溫柔的姿勢,他總無法在這世界得到哪怕是一刻的安寧。我哭著說,求求你,給我兩小時。只兩小時,讓我靜一靜。

他靜了。我探一下他的鼻子。呼吸溫和細密。

求求你,我說。無驚恐的長大。

送早兒進男童學校那一天,他站在紅磚校舍前,穿著一條綠黑的格子褲,一雙黑皮鞋,手插著口袋,說,「其實。這一切都不必要。」

這一天他知道世上無端多一人。

我額上長了皺紋。

不知有一有二,霍然有三。

埃及字母眼鏡之下三畫意即眼淚。三是眾。

額頭上的三行皺紋,我在街上打量每一個經過的,我將來的過去的日子的臉孔,額頭上有否同樣的印記。

撒曼達,我問,你看見了嗎?

南方女子撒曼達。

北方有馬栗樹,九月的時候開始落葉。

馬栗又叫做七葉樹。

她笑,我的將來。

撒曼達的眼睛漆黑,阿拉伯女子一樣柔與烈之間。

都是多余的人,裝飾他人的節日。

他人之城,有春日橙花,夏日玫瑰,秋日茉莉雛菊,冬日有極香的甘松和香蕉陰影的落葉。

我的足背微皺。

我母生之城春日有杜鵑,木棉花飄,夏日有臭花後來有個有教養的名字叫馬嬰丹,蓮荷姜芋,既開且吃,秋日有菊,冬有梅桃,終年有竹。

我離開後就無法回復原來的,那個我。

(二十年了。在棕櫚樹之間。)

哥斯特尼加墨西哥女子Chavela Vargas,抽雪茄,穿男裝,唱男子愛喚女子的歌,叫著親親,我小小的,各種可笑的女稱。老了時候火一樣干,熱,向上揚。

聽!年老女子重言愛。你的上臂松垂,可以做一個小皮囊;你的肚皮與乳房層層疊疊,恍如可以承載一個世界的挪亞方舟;你的頸項從傷至舊,癌細胞三六眾多,樂以為家;你的雙膝脆弱有歌,每走一步鐙鏗成音;你的腿骨有磷光,可以作夜鬼舞;而你腳。

日子成枷。在你額頭的皺紋開始成路的時候,你已經厭惡移動。

瑪丟第給我帶來了一幅復印的唐卡畫。我說,你喜歡這些西藏畫嗎?她說,那是一個人從窗口扔進來的垃圾。但我說,這是畫靜夜怒度母,靜為綠,怒為白。

你要嗎,她問,沒有再叫那幅做垃圾。

愛納思度為我買了這間房子:在墳墓之前的最後居處,在房子門上可以掛上這麼一個的白底藍字黃花的陶瓷碟子。

窗子掛著花與草:玫瑰,薄荷,迷迭香,茉莉,薰衣草,茴香,鈴蘭。

下了簾子的時候,你就是埃及女王,愛納思度說。

牆上可以畫上往渡那生的日舟。

如果我還記得,看到顏色。

我看到花的垂幼,日光照進房子的微微藍影。

早兒父親的眼睛深底。淺濁的礦石湖。湖面灰黃。

他尖幼的鼻子,碰到我私密之處幾近麻痛的感覺。

他的細毛像蝴蝶蟲,你的身子有燒焦杏仁的味道。我笑。

我老早知道湖底藍影。但我以為我有更大的力量。

他那陰寒國度,流著的是他安格魯薩克,維京的涼烈的血。

來到這有鬧有物的城,我以為他可以感覺溫度。

蜥蜴,鱷魚喜歡陽光一樣喜歡我。

有早兒的那一次總是覺得有人在床下。

我合上他的眼睛。有琥珀邪光。

一定是那一次因為我心裡總是毛毛冷冷黃黃焦焦的,怎樣洗熱水澡,喝熱水抱一個熱水袋甚至亞熱帶的夏天還要開一個暖爐還無法驅走我內力的陰寒。

我懷疑我有病去看醫生。醫生說精神緊張而中醫就說脾虛肝郁。

我只是開始害怕上樓梯。

房子在路旁長樓梯盡處的五樓。野草叢綠。窗子藍色。

那一天下午很靜。他調查一單謀殺案。

我有鎖匙。他的房子空靜。

枕頭上有他的幼發,無花果香。

床下有女。索索作響。

我沒有看見蛇。

胚胎給予者,德古拉伯爵同血者,追日自焚者,骨頭發黑者,愛無能者,夜不視者,蛇身羊蹄者,懸崖之喚風者,殺孔雀者,蝙蝠同謀者,無舌者,與我體共生者,爾身何身。

我說,我有孩子了。

他的眼中一閃。有藍光。但外面沒有救護車,警車。

他抱著綠金大蟒蛇,叫,我親愛的。看著窗外的一整個夜亮城的無聲夜晚。

我忽然明白,我們恐怖的孤獨,永無來生,我們就成了非人非獸的蝙蝠同謀者。

此生非生,死亡卻永遠無法逼近至自明。

我願那時立即到來。

那時我將劇痛。那時我將赤裸無毛。

那時有生。有日舟。

如果到來,愈早愈好。所以叫早兒。

我想到了,親愛的,我說。

他只知道他叫安德魯而不知道早兒。

那未生的那一個,叫做遠寒非子。

沒有人需要知道未生之物。那個名字只有我一個人默念。

安德魯在我的旁邊。市場對開的一條地下樓梯,旁邊就是寶藍的瑪瑪拉海,海風也是藍色的,香料紅黃橙,地氈織著生命樹與花鳥。我圍著一條藏紅花色的阿拉伯庭園圍巾,我說安德魯讓我們去吃比目魚,叫一支莫斯卡蒂。

安德魯轉過臉來看我,在地下樓梯的昏暗店子之前。

他的眼睛暴紅。他刮了我一巴掌。

「狗母娘。」他罵我。

然後是一連串,粗口字典一樣的爆發。

賣燒雞的店子,我隨手拿桌上的小刀刺他。

我也會說粗口。罵他的屎眼。

在警察到達之前,我們回到酒店,同一房間,同一張床。

我握著他被我刺傷的手。他抱我。

很累,沒有吃晚餐便睡著。

第二天我們去藍寺和大市集。他買了地氈袋,彩玻璃吊燈,香水,頭巾,褲子和涼鞋。我買了干果和藏紅花。晚上吃了比目魚伴莫斯卡蒂提子的白酒。再看了僧人跳的旋轉舞,看得我頭很暈。在劇院外面的花園,他拉著我旋轉,他說這樣你就不會暈了:看會暈,自己旋轉不會暈。不知那門的歪道理,但又好像不那麼暈。

那時候五月。城裡開滿玫瑰與牡丹。

還很冷,要穿大衣,我們在酒店的天台酒吧喝幾乎近冰點的啤酒。

後來我們去了南部。又用。

他一跳進水裡,叫我,媽咪,救命。

我大笑。

地中海很藍很透,陽光碧綠。水溫會比冰點稍微高一點點。

我們在一個小城吃晚餐時幾乎要領養一只灰色的安哥拉貓。

我說,我有一個丈夫你會有你的。

好像我已經知道但我不過有一種無法明白的感覺。

他放下刀叉。我的早兒,眼裡有他父親的藍色影子。

他結賬離開。抱起淡灰小貓,在一個街角,他將小貓的頸擰斷。

撒曼達,你年輕的時候,她問。

什麼?喝酒嗎,跳舞嗎,戀愛嗎?你穿高跟鞋嗎,紋身嗎,有沒有給人性虐待?生孩子的時候你想些什麼?你有沒有背叛過誰?你還記得你額頭第一條皺紋什麼時候出現?你什麼時候開始不能讀小字?你吃早餐嗎?你會彈貝多芬作品一零一馬?你怕老嗎?你覺得你醜嗎?你希望什麼時候死?我如果到你的墳頭,我帶什麼花?你的遺物留給誰?你相信靈魂不滅嗎?你明天下午有空嗎?我們喝一杯咖啡?

那一年窩在街上畫別人的腳背,玫瑰,百合:她扮天使石像。

那一年在我第三與第四條皺紋出現只見,我見到了撒曼達。

玫瑰之重現。

那一年我突然兩個月沒有月經,臉上長滿藍莓暗瘡。

請你替我拉上窗簾,開電視。我告訴瑪丟第。

那個西藏女神畫,你替我出去問問,是誰扔進來的,是否垃圾。

愛納思度,我叫他做哲的,我們相遇的時候,已經心無二字了。

我身前無影,背無日。

他知道你到後來都是一個人自己看電視,一個人在輪椅上睡著了,一個人流一胸前的口水。

我還是不要叫你名字,他說。以免我叫錯。

我說你永不會是我孩子的父親。我的前半生你一無所知亦不需要知道。

他說不會有玫瑰和牡丹但你會有一間房子,請留我住。

我說你晚上的腳會冰冷嗎。他說請你握著我的手。

婚禮不過是和他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和五個孫道沙灘的小屋過了兩個晚上,我們到餐廳吃鑊仔飯喝啤酒,日間他們游泳,我們在太陽傘下睡覺。

可以到日落,陽光橙紫。

安德魯知道我結婚會殺掉我。我說,我年紀大了,我要到南方去。

我開始見到我父親。他坐在鋼琴椅上。

黃昏入夜,我不敢開燈。

初夜漫遊者。

他轉臉看我。沒有眼睛。

他看到什麼?我的命運給予者:你知道那不可能的可能,有多少?

後者陳述,我的遠寒非子。

可能的,但沒有是的生命。

「我總覺得,我可以改變。無論改變我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這個時候就無法拒絕宗教的誘惑。」

「有一個解釋。有所有的秩序。」

不是那一次意外。在南次大陸的宮廷酒店,恐怖分子假扮房客,在1367房間,生還者見到侍應托著銀盤,當房門打開的時候,就發生爆炸。同時另一個恐怖分子走進了餐廳的時候發生爆炸。停車場的一個警衛,他揚手叫一個駕駛人將車稍微依移前,汽車就發生爆炸。

那次大爆炸有一百五十六人死亡,二百六十五名受傷。

我打開那個載著我半只門牙的酒店火柴盒。上面有我的字,寫著「1367」。

哲站起來看我,臉孔灰白。

我開車去醫院的時候,他在旁邊伸手過來,捉著我在駕駛盤上的手。

如無數我們共眠的晚上,那個多次排練的,告別的手勢。

我死了,你可要活得好,他時常說我。

保護你的牙齒,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牙齦總是流血。

瑪丟第,我說,我今天忘記刷牙了,請給我擠一下牙膏。

我將輪椅推到窗前。我見到一張老男子的臉孔。發全白,須全白。

你喜歡那些,叫做,唐卡的西藏畫嗎?男子問。

我有見過你嗎?我問。

你忘記了,男子說。

初夜漫遊者:你的影子追逐影子的影子。一人有三。

撒曼達問我,你怎麼知道你是你?

這是什麼問題,我放下咖啡。

沒什麼,撒曼達笑,我母親也常這樣罵我。

父親總是無話。我們住在鄉郊,他總是在斬竹,拔草,或是做一間狗房子,一張凳子,手裡總是拿著鐮刀,錘子,右手有木頭,樹枝,鐵線,釘子。

吃,他說。我們比賽吃飯。

但他沒吃,拿著飯碗,呆著。

我沒有叫他。那不是那些和父親可以很親的年代。

父親就是規條:你一定要做好。你不要問。

我沒有見過母親。

第一次見到那張尖尖瘦瘦的臉,我一冷:這麼像,不同國籍,不同時間,眼睛的顏色從湖到山,倒影不一,但我總覺得回到父親。

那時我賣花,發生一宗槍擊案,子彈飛入我的花檔。我要暫時關閉你的花檔,如殺孔雀者,他的臉很藍。

幼細的冰紋在他的鼻上裂開。

他第二天來給我帶來三打玫瑰,紅白黃,一打三色堇,一打向日葵,兩打非洲菊;賠你的,他說。我是奧赫利督察。

奧—赫—利。我知道的第一個三葉草國度的名字。苦寒墨綠的三葉國度。

不,那不是帝國。他再一次申解。

遠他國度,我以為就是自由。

老女Chavela Vargas,她離開哥斯特尼加時十五歲,仍作女身打扮,微笑明亮,發長黑。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父母親。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在一個牧場,我跟叔叔與表兄弟長大。」

「家庭的孤獨並不曾令我心生憤怒或仇恨。只是令我充滿痛楚。」

「我無法擺脫的想:我一定要自由,早晨,午間,晚上,我一定要自由。」

「我想:我要有名氣,有事業。我。這個最被忽略的小女孩,最窮的,最無人要的。」

到銀行去提最後一一百鎊我的眼淚一直流。

我還是給安德魯買了一架救火車。

我說,火很大,所以媽媽流淚了。

骨頭發黑者,他給我們母子留了他父親的老房子,門前屋頂已經掉下來一塊,熱管壞了沒修,在屋裡要穿大衣戴手套。

最後給我的一封信,如常的寫著,親愛的妻子,我的頭很痛。

同僚麥卡尼給我打一個電報:我們無法找到他。請你回來協助我們。

沒生火的壁爐頂還有他讀小學時的一張入學照。眼睛碧藍,嘴唇淡薄。

園子有西克莫樹,手掌葉一直索索掉下。

早兒,我說。懸崖之喚風者,蝙蝠同謀者,你將毫無記認。

他看著我,玩著他的救火車。他已經不會聽我的話了。

從此我的母語,自說自話。

撒曼達。撒曼達後來在一間古巴餐廳侍桌子。

約加味道像馬鈴薯。或者試試炸香蕉。

我說撒曼達我會回來。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我死了嗎,她笑。我比你年輕。

她的眼睛總是畫得一團銀灰黑。獸的眼睛。

笑起來的時候鼻子皺起。

有時候我會見到玫瑰的臉。還是她女兒的臉。

都在床邊,一屋子不存在的人。

瑪丟第晚上回了家。我喊,請離去,請讓我自己一個。

我父親在我的血裡面。我想將血放掉。

有個女子在唱歌,常莫扎特魔笛的一個女高音詠嘆調,暗夜之後。

月光陰藍。是時候了麼?

風移影動。茉莉花靜靜伸到窗前。

我坐起來,可以看到窗外,有人穿白襯衣白褲子,是個秋日之晚。

就是日間扔畫進來那個人,我見過他,是個新搬進來的鄰居。在月影裡臉微仰,看不見眼睛和鼻子,只見深黑黑的洞影。

在在唱假女音。(衰老的最慢是你的聲音。)

砰鈴。有人扔下一個玻璃杯。Callate!

歌聲停下,有人敲門。

我無法爬進輪椅,只喊,誰,請讓我自己一個。

我叫做璜,他說。然後聽到她離去的腳步聲,的,嗒,嗒,腳步與拐杖的二步三聲。

我撐著支架,爬跌倒窗前。斜對面的房子亮了燈,見到燈前有男子的影子,有香爐見到煙影的上升與消失。他放下拐杖,坐下,打開一本書。還沒有開始讀的時候,頭垂下來,睡著了。

晚讀緩慢至無。

「從來沒有人因為無愛而死。也不因為太多的愛。」老女人Chanela說。

「他們在我身上尋求愛。他們靠近我,以為會找到愛。有時候他們可以找到,有時候不。因為有時候我也沒有。」已經九十歲了,她說。

「孤獨就是自由。我很高興我在這裡,而我快要死了,自由了。因為我已經幾無所缺。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完了。不需要憂傷,我只是很平靜而毫無苦澀的這樣說。」

對一個老男子來說,午夜唱假女高音求愛,實在太累了。

但如果我沒有呢,此身已經干涸。

他們行回教徒的習俗,兩天之後便下葬。

哲曾經說,還有什麼好寫,連名字都不要寫。

也是回教人的習俗,墓碑無文。

從墓地回來我還是有點懷疑:我在這裡做什麼。

為我自己做准備。這是個比較容易入信的理由。

墓園有柏。西西莉亞說,柏樹如箭入天,代表死者的靈魂。

晚上我為自己倒一杯牛奶,貓一般喝著。

媽媽,他的兒女一樣叫我,要不要跟我們回去家。

我說,坐十八小時飛機?我太老了。

他們再另一洲的南方。喪禮完了便離開。

好像成了女之後就是寡婦。從我將三大玫瑰,一打三色堇,一打向日葵,兩打非洲菊帶回家。我舍不得賣掉情感之物。

有一個人,時常在我身邊,我最親愛的。

一人數影。

除了英倫海峽進入大西洋,穿過直布羅陀到地中海,蘇伊士運河紅海再馬六甲,嬰兒一定還記得無盡的海,日與夜的不倦交替。

你的父親已經不在,我說,你是我唯一所有。

砰的燈泡燒盡了。最後的光亮裡我見到早兒的睫毛很長。

他沒有話。我讓暗藍夜色夾著最後夏日的清涼滲進廚房來。

你已經十二歲了,我說。

我像跟一個成人一樣跟我的早兒談話。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沒看我。

要不要我說。我說。

他抬起頭來,嘴角向下扯。

我偷竊,打架,刑事毀壞,清楚了沒有?他揚起聲,開始轉聲了,聲音到高處忽然下沉了。

我哈哈呵呵,無法抑制的笑了出來。一笑便無法停止。

好笑嗎,好笑嗎,他將餐桌上的糖瓶,瓷杯,茶匙,奶杯,一瓶果醬,一瓶野菊掃倒下地。

我緩緩站起來,走到廚房的雜物櫃,打開,儲物架最下的一格,拿了一個六十瓦特德奶白燈泡,將紙盒褪下,到等下旋下了已經燒壞的舊燈泡,鎢絲索索作響。我旋好新燈泡,到廚房門口,開了燈。

早兒流了一臉的淚。

我手裡拿著舊燈泡,索索,絲絲,鈴鈴。轉過去,燈泡又重新索索,絲絲,鈴鈴。

沒有用。我說。

愛沒有用。

他還小。到他明白的時候。對我來說已經是,如中國詩,「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將燈泡丟進垃圾桶。將地上的碎玻璃一一拾起。

我幫你。他說。

送他進男童學校後將房子賣掉。

那年我種的那株梨子樹,已經房子那麼高了。

我遺棄我所愛,正如我所愛的遺棄我。

可否承受?如豺狼的噬咬?

玫瑰總想告訴我「其實他愛的是你而不是我。」

無所謂了,反正孩子已經沒了。

一陣劇痛,並且流血不止。

我覺得我還可以。我還會游泳,相信將來,並且學會一百種玫瑰,萬種蘭花的名字。

有一種生命本能。像癌症,意識到無愛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河流離源頭愈來愈遠,終歸大海,消失自身。

當失去生命意願的時候,亦同時失去自由。

但並非如所描述般痛苦。

如果我選擇失去自由,我是否在行駛我的自由?

突然停頓。我住在一間酒店房間,成為房間的主人。

房間1367,我住了三年六個月。

沒有人叫我留下。房子賣掉以後我有一筆錢,足夠讓早兒讀完大學。

去看他的第一次他在宿舍門口,在他的幾個少年同學,家長和舍監面前罵我,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麼要生我。

舍監帶我去見校長。校長說,他住下會學會禮貌。他會知道怎樣和母親說話,怎樣和有身份的人說話。他頓一頓,那個不會是原來的他了。

舍監是已經學會禮貌的人。校長說話的時候他微笑聆聽。

他陪我離開的時候說,請放心。又說,關於人的本性,約伯最清楚。
「像奴僕切慕黑影,像雇工人盼望工價,我也照樣經過困苦的歲月,夜間的疲乏為我而定。」

「我的肉體,以蟲子和塵土為衣,我的皮膚才收了口,又重新破裂。」

「觀看我的人,他的眼必不再見我,你的眼目要看我,我卻不在了。」

他對我眨了眨眼。眼睛深湖水綠。

他要我明白些什麼,卻希望之為虛妄,如我時常紀念?

我坐了一程能有多遠便多遠的長途飛機。沒想到酒店有賭場。

面目無神的發牌者,他們一定已經多年沒睡。

無論你贏多少還是臉孔發青,他們都是永恆的煉獄守門人。

「你知道自由嗎,你知道命運嗎?」

「你知道皮膚撕裂。你知道才贏得山高,又被拋進水深。」

「你知道世界來去者。只有雙手冰冷者,能夠站立長夜。」

撒曼達是涼血人。八月天氣還有穿一件毛衣,晚上戴頸巾。

她伸手來握著我。我笑,不用吃冰條了。

總是沒有一個足夠溫暖的地方,無論我怎樣向南走。

她離開時也是一個夏日之末。香蕉陰影樹微微透黃。

陽光有牙。咬進我的手背,手臂,再咬掉我整個人。

她笑看著我將路旁咖啡店的椅子一直向裡移。

你快要坐到牆上去了。她抬頭看烈日。

我祖母,內戰的時候向北走,我出生後從來沒有聽過她說母語。

她死前忽然記得自己是個小女孩。用她的母語唱兒歌。

我便想,我要到南方。我祖母是個老裂,你可不要惹她。

無法彎下身剪腳甲的時候她說,我要走了。這腳甲。

我問她要去哪裡。過兩天我去叫她吃早餐,她在床上,張著眼,沒有答應。

原來人死是會張眼的,撒曼達說。

我見到我自己的影子,停留在她灰藍的眼珠之上。

你相信嗎,撒曼達問,靈魂之物。

靈魂清晰,還是肉體確實。

從此我再沒有見過撒曼達。

我再回到那個黃色小城,二十年後,和愛納思度。

這就是我和撒曼達最後見面的小廣場咖啡店。我告訴他。

名字還一樣,叫做阿爾拔奴,昏黃泥沙,小城之沙。

是麼,愛納思度笑,向南之極,終年積雪。

她什麼也不會找到,愛納思度總是預知所有的斷言。

愛納思度總是笑呵呵。沒什麼,都一樣,他常說的。

只見過他一次發脾氣,為了一只狗。

這怎可以,他吼著,我老了你是不是要殺掉我,他罵他的長子,愛方索。

愛方索來看我們的時候,告訴我們大白嘉沒了,癌症,太老了,要人道毀滅。

那晚他翻來覆去沒睡好。

我握著他的手,說,我們無法分享死亡,我們只能互相明白恐懼。

痛楚是主管感覺。在乎你如何承受。

好像開一輛無燈無剎掣的汽車,向極深的山洞前衝。

有時跌落得快,有時卡著,還可以支持。

那三年六個月,我想我明白了我必須明白的。

我的成熟與衰老都來得比較早。

同一命運,我來到我父親的沉默。

幽閉生活,我兒安德魯和我,進入同一隔絕。

他有時會寫極為客氣有禮的信:我至敬的母親。

有時他會寫短行單句,關於秋日和鹿。

我相信有詩。詩拒絕日常生活,多麼重。

我在我的1367房間,他在他急於長大的身體。

「我的房間有蛇,夜來有話。」

「你知道生命恐怖的提示嗎?」

「常有不祥之兆。但災難是什麼」

「可否每月給我多寄五十鎊。我想跟京士利牧師學鋼琴。再不學我就老了。」

我吱的笑出來,十三歲?老?

「時間終有追逐之腳。」

但我情願我兒不明白。他可以打足球,一身臭汗,聽流行歌曲,彈吉他,手機汽水蓋和一個小女朋友做必有,而並非坐著鋼琴之前聽到漸暗的課室裡回返的琴音。他可以混著一群小臭男孩偷畫女體,而不是給我寫完全不是他年紀會寫的,情絕之書。他可以成天梳頭,擠暗瘡,每日量度自己的身高,和那物堅硬的速度,而不會將臉貼在下雪的玻璃窗上,感覺寒冷與聖潔的誘惑。

校長給我寫了一封信,恭喜我安德魯.奧赫利已經決定受洗信主。

信?主?永恆的生命?一切不可解答的解答?

而生?無解的詛咒?

我情願與輪盤對弈。每下一注都重新開始。

快樂就是26與24。我明白每個數目字的性格。

7是質,6就是第一個完全數字;它的除數之和等於它自己。額頭之記。惡魔之記,666。

1就是世界之始。

36是中國的吉祥數,三三有盡,六六無窮。眾為物。

我跟阿密說,阿密晚晚給我送晚餐,如果他放假,有一個阿節,我並非沉迷贏輸因為如果我再無生活得意願,金錢不過是令我快樂的數字。

世界為物,我為物,金錢為物易物,我怎可以說靈魂。

如果沒有靈魂,就不會感覺痛苦。

如果有靈魂,她怎會任由此身沉淪,腐爛,消失。

靈魂無寄。在那不可能之處。

我的遠寒非子,未生之物:可否並非如此?

我還妄稱要得到答案。

而亡魂皆靜默。

那個晚上對室的燈一直亮。我坐在床上見到黎明到來,我父親,哲,那一年我和哲到一個狂歡節所戴的面具,忽然現出一個金色的微笑,沒有眼珠的眼蓋合上。

瑪丟第來打開房子的門,帶來今天我的食物。

門前地氈有一紙條,瑪丟第給我。

我們可以喝一杯咖啡嗎,我在街角的咖啡店等你,中午十二點,璜。

我推自己到窗前,見到他的房子拉上了簾子,風吹起簾子的一角。

手背有點涼,微痛。好像有人在上面刺一個紋身。

你看我,我拿起我的右手手背給瑪丟第,這手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的手背觸電似的抽搐。

要不要去見一生。她問。

醫生。我說。醫生。

還有什麼好說。你看什麼醫生,你吃了今天的藥,你有血壓高還是糖尿病,你的眼睛還可以嗎,會不會有一點灰,晚上見到彩虹燈嗎?有幾多個孫兒,都在此城嗎?你從首都來嗎,喜歡這裡的干黃嗎?街角咖啡店都是寡婦鰥夫,你知道我們都活得太長了。

他們都在咖啡店看足球。失球的時候一樣妓女阿媽操你的德咒罵。

或許還會說,你是多麼的美麗,我沒有你我會死去。

Chavela Vargas到九十歲都唱情歌。「我愛月亮之光,為我憂愁的晚上,為我神聖的夢,你帶來的希望,可感覺我的,無人可比的你。但自從你離去,就再沒有月亮之光。」九十歲的,月亮之光。

請為我洗頭,並灑上玫瑰花露水。請摘下薄荷葉,讓我咀嚼而口裡得田野的芬芳。請為我插一瓶百合,請為我切開一只蘋果。

小姑娘你如何能夠言語,年紀的酸餿。你以為是街外的糞渠或有死老鼠,你以為花泥藏著夜雨,隔宿友腐根。你以為有一個垃圾袋打開。

所以你總是打開窗子,煮咖啡,給我帶來街上跌落的橙花與檸檬。

我的手背起了藍藍紫紫的荊棘紋身。我說,瑪丟第,吹干頭發請推我到街角的咖啡店,現在幾點了。

將來你會知道是我。

我父親說,差不多了,我已經到了。

秘密已經無須堅守,從此消失。

他自由了。

他合上眼睛。很慢的提起手,揚了揚。大概是叫我走的意思。

還在呼吸,心還在跳,尿液還在膀胱積聚。

我見到他的手背,藍藍黑黑,有刺植物。

像所有前行者。一個摸一個,那黑滅的時光隊伍。

「並且使門外的人,無論老少,眼都昏迷,他們摸來摸去,總是尋不著房門。」

「因此那城名叫瑣珥。瑣珥就是小的意思。」

我們所犯何事,竟要承受生來無可承受的,迷城昏暗。

我兒竟知等待之悸怖。

等待沒有發生,將來不來,「房子那麼大的石頭跌下來」「一定是某個地方錯了」「我之所以有生命,是有一個人跟我開了一個荒唐而惡毒的玩笑」。

每天醒來都奇怪:這是什麼?

牙齒搖動,眼眉急跳。

經過的道路,有無數人經過。

火車一列一列的開動。

在我前面走著的人,我從來未見,亦不會再見。

所有乞丐的臉孔都一摸一樣。

我沒有收拾行李,離開的時候只有一張護照,一公文袋現金。酒店還欠三星期的房租,拍賣行還收著我幾張未兌現的空頭支票,他們相信我是一個軍火商人的遺孀。珠寶已經賣掉並且變成籌碼,消失在桌子的另一邊。

「我知道你會來。」安德魯穿了一件羊毛格子西裝上衣,一條深色西褲,白襪皮鞋,戴了眼鏡,和他父親一樣比我足足高了一個頭,手很大腳穿四十八號的鞋子,在宿舍對開的足球場等我。

就這樣我們成了逃亡之子與逆女。

我沒有再寄錢給他他就知道我會來找他,帶他離開。

我跟校長說,我和安德魯出去吃一頓晚餐。

我拖著我兒子的手。知道貝多芬作品一零一的手。

瑣珥城會有一個角落,有我。

「這我。你知道我嗎?」

「你不過是鞋子穿得太大了 。」

她坐著窗前的時間愈來愈長,影子愈來愈短。

有一老婦,她眼影有世界,無自己。

靈魂並無拋棄肉身,不過在消失之前萎縮。

因此我覺得房間日寬。

如是這般,實必如此。

在輪椅上會睡著,那麼不舒服又難看的椅子。

但原來無所謂。

玫瑰。我眼前只是我的過去。

我們還是最親愛的,她抱著我,請忘記那件事情。

我已經忘記那件事情。她的胸脯飽滿。

我所有的已經在那個夏日之前耗盡。

其後我們的人生旅程,不能說是抄襲,但不過是四•季•草•木•始•盛•轉•衰。

撒曼達,是你麼。

流徙並不可信。

她的黑眼睛在黑暗裡面望著已成黑夜的我。

你帶著出去回來的都是你自己。

有人在發笑。

晃悠日子,同一影子忽而從左跌下,忽而從右。

她離影日遠,最後舍棄的是她手掌裡的無。

這時候才知道,靈物之愛。

(她說她很快樂。像電影快要完了。)

「 請給我你的手,這裡,瑪可蓮娜。」Chavela Vargas在五九年古巴革命成功之前到了古巴,住了兩年。期間她寫了《瑪可蓮娜》的音樂,歌詞用了一個西班牙詩人的詩。瑪可蓮娜是古巴第一個女的士司機的名字。瑪可蓮娜是一個妓女。她常你的乳房是蛋奶蘋果,你的口是成熟刺番茄荔枝樹的祝福,你的幼腰一如某一熱烈的舞蹈。四十年後她公開她愛戀女子。

四十年後她重唱瑪可蓮娜。(二十年了,在棕櫚樹之間。)

瑪可蓮娜變了調。

早兒將臉擱在我已經知覺甚微的大腿上。

他的兒子有點吃驚,叫,我要找爸爸。

他的爸爸是早兒的伴侶,「溫柔安靜」。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你不能承受靜默麼。」

我一直以為瑪提奧有一個母親。

「我要結婚了。我們只在市政府注了冊。」

那一年安德魯來看我。沒有帶他的新婚妻子。

他叫哲:古華拉先生,謝謝你與我母親一起過日子。

那次在君士坦丁堡我告訴我兒我已經有一個丈夫他差點捏死我。

種子爆裂,新物生長,和曾經有過的難以辨識。

此為物種。

瑪提奧無法有所提示。我父親的靈巧的左手,他憂愁飄忽的無焦點視物線。

瑪提奧有淡金細發。他站在我的面前問,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好像他已經等我好久了,而我遲到。

我捧起我早兒的臉,你是我世上最愛。

突然刮起風。秋日是暴雨季節。

瑪丟第去關上窗。我的頭發已經干透。

拉上簾子房子有如日蝕暗。

教堂鐘聲響起。

雨打在臉上有點痛。我說瑪丟第,請將雨衣拉上一點。

她沒有聽到我。她打著傘推著我,在唱歌。

修女低著頭經過,暗念,萬福瑪利亞,滿被神寵者。

一個放狗人拉起運動衣,急步走過。

樓上有人關上露台的門。有人叫,何西安東尼奧。

有一個吉蔔賽人,站在一扇滴雨的門前看著我。

他的眼睛暗黑,骨頭靜默。

我打開小旅館的燈。另一張床是空的。

安德魯,我叫,你不要嚇我。

暖管已經關掉。我披著那件從慈善店偷回來的貂皮大衣。在窗子的倒影我見到安德魯站在我的身後,身上仍穿著下午那件白襯衣和西裝外衣,圍著我的大紅羊毛圍巾。

你到哪裡去了,我說。沒什麼,我不過上廁所。他說。

廁所漆黑,房間卻沒有鎖上。

第二天早上離開旅館的時候他給我一圈鈔票,說,讓我們過海峽到大陸區。

我沒有問他的錢怎樣來。只見他鼻子上有一抹干血痕。

我們坐巴士到了白懸崖。我一直跑到碼頭,追著一群海鷗。

你看,我笑,你看我。

但我們沒有去到大陸。在碼頭的等候室,我碰到那群吉蔔賽人在玩紙牌。他們招我上他們的爛貨車。我輸掉我們的船票,我的手表,我最後的一個便士。吉蔔賽人將我推下車,就開車走了。

已是夜深。海鷗在夜色裡亮閃白。

我以為我一聲不會再見我的德早兒。

一個大貨車司機下車來按機買一罐汽水。我說你可否給我一支香煙。

這時天亮了。我點著那支香煙。一直發抖。

連偷來的皮草大衣都給吉蔔賽人拿走。

我沒有走,在碼頭留了三個月。

問旅客拿幾個零錢或剩下的食物,即是乞丐了。

碼頭的職員給我一個地址。說,這裡收留露宿者,你有居留文件嗎。我說我不會走,我在等我的兒子。

早兒回來時穿著藍工作服,一身灰塵。

他扯著我的發,鼻尖貼著我的鼻尖說,如果你再賭我會立刻離開你。

就這樣我們在白懸崖活下來。

「天亮之前,請將房子收拾好。」

「請讓泥土枯干。無一物生長的時候,請離開瑣珥城。」

「靜物回復它原來的位置,再無言語。」

貝多芬的作品一零一,是他的晚期作品。這時候他已經清楚知道死亡與孤獨,靈魂忍受莫大痛苦,但四之三樂章竟然都是輕快活潑的,唯一如行步的慢板在第三樂章,非常簡短平靜。

更晚的《莊嚴彌撒曲》的《聖本篤》以一段小提琴獨奏開始,以女中音與男中低音始唱,女高音與男高音響應,詩歌班加入,獨奏小提琴一直沒有離開;提示,展開,回答,重現,結束,成為樂章最婉轉的敘述者。貝多芬寫《莊嚴彌撒曲》時,一夜他自外而回,頭發盡濕:他根本不察覺他在暴風雨中行走,而且失去他的帽子。傳說貝多芬這時瘋了。

最晚弦樂四重奏,作品一三零的最終樂章《大賦格曲》,初稿因為太難聽,令聽眾無法接近,所以他寫了另一個較為容易接受的終章,但原來的作品成為一個獨立的作品一三三,他標記為《半或自由,半或熟習》tannot libre,tantot recherche。recherche也是渴望,仔細表達的意思。貝多芬此時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一年半後他臨終時要求他的朋友實踐諾言,送兩瓶酒給他。酒送到他床前他說,可惜,太遲了。這便是他的遺言。

終章並不終結,也不回應。終章憤怒,粗暴,突兀,回歸卻不馴服,與過往決裂後者無追,枯燥無華采,無人理解也厭惡理解,成為老孩子玩自己一個人的遊戲,並一手將城堡與房子推倒;終章無啟示,無永世,亦無再。

我沒有聽過早兒談貝多芬:他精細修長的手指,終為日重的勞作所磨折。但他會說,所有從來未曾的希望一樣述說。第三樂章最後幾個小姐,引入第一樂章的主旋律,第四樂章奏鳴曲的終章,以一組顛音開始,再發展對位樂句。早兒會在空中彈他未曾有過的鋼琴。這是他對我最嚴厲的指責。

太遲了。他一定對我報復;我曾經拒絕他無聲的哀求,他以次方倍數施加於我。我說我們離開這裡,我們去倫敦,我可以去賣花,畫花瓶,做干花首飾,去畫海寧圖案,你去念書,去考音樂學院,談貝多芬舒曼莫扎特,他捉著我的手,手尖手掌全起了厚繭,干熱的擦得我幾乎發痛,說,你在說什麼,你這母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夏天海灘都是遊客,我到海灘賣雪糕。在海灘的時候一直見到賭場的霓虹燈,在我的前面。我轉身走以為極為堅決,那列燈忽然亮了,還是我在面前閃動。我再轉過身聽到小球跌進輪盤得得作響,香煙,香水,雪茄,清潔劑和舊地氈的味道多麼親近,我面前的一個南亞人我不認識他但我覺得我見過他,他說你會很掛念這一切,我將冰箱丟在沙灘上便跟著他走了。賭場就在馬路對面的時候,不見了這個南亞人。我推開賭場的門,有我知道的,我選擇的,我與之對等相敵的,機會與可能。

早兒遵守它的諾言。我突然醒來賭場是不知早晚的,推門出來是個大白正午。我想起我的冰箱,裡面的雪糕都怕融掉了。寫字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一只,顎關節有一點痛,眼睛有一點小,有一點痛,看不清楚。我扶著牆站了一站。我又見到了那個南亞人,這時他說,這位女士請你離開,賭場的門緊閉,霓虹光管關上。南亞人不見了。

床邊小桌子早兒給我留了好幾張紙幣,一張剪報,已經折得很舊。房東的花瓶插著我沒有見過但已經開始萎謝的小黃玫瑰。花瓶下壓著一張從地址簿扯下來的小紙,上面是早兒的字,寫著京士利牧師,一個電話號碼。我打開剪報,那時鋼琴家布蘭德爾一個演奏貝多芬作品的音樂會的評論報導。

再看13歲翁靜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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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網友Henry寄來《年青人》之《風箏》,1977年製作,可以看到13歲的翁靜晶擔正其中一集,演張國強的妹妹,讀小六;那時張國強21歲,剛由甲組足球員轉做演員不久,演情/性竇初開的中五學生,第一次追女仔,卻被戀兄的妹妹阻撓。

這集講年青人對性和愛開始產生興趣,心境由小孩過渡到成人,有不少展示年輕胴體的鏡頭,菲林組的導演手法寫實率真,有別於譚家明的實驗性。


其中10分鐘片段 :


張國強的初戀女友是余安安,身材good弗,飾演靚模,穿比堅尼搽太陽油,好索,那時她18歲。


其中一場哭戲,13歲的翁靜晶穿吊帶裙,看到初發育的身材,與她的「競爭對手」余安安形成強烈對比。


張國強其中一位同學「純情」是連炎輝,他讀過第6期藝員訓練班,和陳玉蓮、廖偉雄、呂良偉是同學,我除了看過他拍另一部單元劇《女人三十》,演出甚少,他應該很快便退出娛樂圈,後來做了保險經紀 (現在是AIA區域總監),和梅艷芳等圈中人熟稔,客人中多是明星名人。


《風箏》編劇李碧華,導演監製劉芳剛。

October 18, 2009

PS執相初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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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可以說謊,我學緊。

因為搞blog,近年自學Photoshop,基本上用來調較大小、裁相、調色等,間中嘗試執相,很有趣,可以變魔術,例如上面這張沙灘相,男女甜蜜堆沙,我覺得背景如沒那麼多閒雜人等,畫面更親暱,於是動手執走海裡載浮載沉的泳客,效果如下 :


另外一張兩男坐伏水邊,構圖不錯,但後面有位阿嬋阻住晒,用Photoshop抹走。


效果如下,乾淨好看了許多。


又例如下面這張鬼仔滑水,佢老竇挺著大肚子在後面看著,我不想讓他出鏡,Photoshop的clone stamp幫到我。


這張執得好是但,不過因為有浪花邊緣,不細看不會察覺瑕玼,可以收貨。自從學識用Photoshop,我不再隨便相信有圖為證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