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譚家明談剪接

沒有譚家明，《阿飛正傳》應該沒有那麼好看，他不是純粹拿剪刀的一位操作員，而是半個導演/編劇，替王家衛整理凌亂的菲林、處理不完整的故事。看罷整個訪問，非常同意最後一句。

轉載自
《王家衛的映畫世界》中的譚家明訪問 (2004年)
潘國靈、李照興主編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策劃 /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出版

拍完《殺手蝴蝶夢》（1989）後，九十年代你轉向幕後製作，包括剪接、美指方面。《阿飛正傳》是九十年代一部重要電影，你負責剪接，談談這個過程好嗎？
這是很大的樂趣。第一，王家衛拍戲好認真，美指、燈光、攝影全都做得很好。那麽高質素的影像material，由你去剪，是很大的樂趣。第二，就是freedom。王家衛找我之前，張叔平剪過一兩場給他看，他覺得不太吻合那戲的呼吸，不是他想要的東西。他想我幫他剪，我看了他拍的footage，頗感興趣，我也喜歡剪接的。那我就幫他set up，邊剪他邊拍，他不會參與，王家衛自己可能沒耐性亦不喜歡剪接，他不認爲需要自己操刀。

甚至一些guideline也沒有？
沒有。他就是給片你看，你搞掂。好的是他拍每個action，譬如張國榮第一場入南華會買汽水，又wide shot又close-up又hand-held，跟著背脊……八個angles，又很多選擇，變相你可以替他分鏡頭，架構每場戲的場面調度。每個action有不同takes，不同選擇會影響場面調度以至整個感覺。我隨自己直覺走。譬如分析開頭何以是跟拍而不是static shot，是因爲那個character。我沒有詳細和他傾character，亦不需要傾，我看片已經知道。這角色好有confidence好aggressive，如果用個static shot慢慢pan入去，好week，火力不足。於是一來就跟著他背脊，咯咯聲行入來，勇往直前，進入。我覺得那麽多takes這個angle最適當，我就用。然後入到去，轉個身，張曼玉有個開汽水瓶的take，一彈出來，瓶蓋彈出來的聲音，與畫面synchronize，來emphasize，感覺好strong，我依著自己思維去架構。我記得剪了四本的時候，我給他看，他說：「咦，幾好喔！」就是這樣。

剪接對電影的感覺很重要，譬如現在常被提及的那個時鐘特寫？
他拍了大鐘的特寫，又有閂閘 ，我覺得當中有時間的因素，閘閂一半，響鐘，有種震撼力在裏頭。我覺得全套戲最好的point，是張國榮跳Cha Cha。王家衛想到找張國榮跳下Cha Cha也不錯，但就只有一個shot，沒有劇情也不連戲的，他不知放在哪裡好。另外又拍了劉嘉玲走了之後張國榮在床上抽煙的一段。有一日王家衛給我一段錄音，我聽聽是什麼來的，原來是那段「無腳鳥」的獨白。於是我又想這段monologue應該放在哪裡。我嘗試用攤在床上那段戲，看是否夠長來配合這段獨白，咦，夠長喔，便用在那裡。跟著想到Cha Cha那個shot，就索性連接下去。這兩個shots加上monologue，就是角色的theme。他的vision，正正一個cut可以將張國榮這個character表達出來。第一，好墮落，攤在床上，好decadent，當「死下死下」的時候，一個cut，他又有生命力去enjoy life，這麽大的contrast，兩個shots一個cut已可道盡，這是我最鍾意的一個point。王家衛看了也說：「正喔！」

張國榮這角色多少令我想起《烈火青春》，其實兩者有沒有關係？
《阿飛正傳》很多是受The Conformist（1970）影響，譬如說與母親的關係呀、跳Cha Cha呀，都可以從中找到出處。我仍然認爲《阿飛正傳》是王家衛最好的戲，so far，雖然這套戲不完整，給人的感覺是，一場場好好看的戲，但變成一個sculpture來看，則develop不足。譬如張國榮與他母親的關係是undeveloped，劉德華與張曼玉之間的關係也是。王家衛的優點是，他control演員非常好，可以將演員內裡的東西誘發出來，還有他的dialogue好，夠colourful。

當電影快要完結時，突然筆鋒一轉接到梁朝偉那段戲，這是怎麽回事？
梁朝偉一早已在九龍城寨拍了一些shots，是另外一個故事，後來沒拍成。但問題是，當時是賣片制度，你說好了有這些演員給人投資，最後沒梁朝偉不行，怎樣也要放下去，也得向老闆交代。王家衛拍了梁朝偉這個shot，他很鍾意，我看了也喜歡，因爲梁朝偉做得好，十分準確。王家衛說試試將這個shot放在結尾後當promo、當trailer或者teaser，讓人有所期待。我說：「唔使啦，做乜promo，直頭放在戲的結尾。」我覺得應該這樣做。王家衛有一隻唱碟，我揀了一段音樂來試，怎料一試，聲畫完全對位。我給他看，「得唔得？」他也說：「嘩，好正喔！」這段戲好像推翻前面所有東西，之前所有角色的行事，就是爲了這個人物的出場——在某個時空中，有一個人獨自生活準備出發。

《阿飛正傳》的剪接花了多長時間？
不太長，三星期或者一個月左右，坐定定剪，因爲當時很趕時間。《東邪西毒》就長得多，差不多一年。（中間過程如何？）戲一直在拍，好多片，差不多五十萬呎，沒五十萬也有四十萬。都是畀心機拍的，只是取捨方面很花時間，要慢慢construct。譬如《阿飛正傳》張國榮打個賓佬，他也拍了兩大餅slow motion，就好似《旺角卡門》慢格拍攝那做法。他問我要不要看，我說不用看了，扔掉吧！都唔啱套戲，不好重復，做過一次又再做。好像很「0徒料」，但剪接要有judgment，看到咁上下要知套戲點去。

《東邪西毒》剪接差不多一年的過程你enjoy嗎？
enjoy0既。不是日日剪，拖下拖下慢慢剪。《東邪》我做的，就是從無到有，建立一個完整的系統出來。後來他找張叔平調過少許shots，但每場戲主要的框架沒動過。每個take，譬如打鬥片段，他拍很多，拍完又拍，angle不夠又再拍，我要select出來，先作filter，起了整個架構才作trim down。

處理武打場面方面，現在看到的不太關乎招式……
沒什麽招式看到的。我主要靠剪接令它powerful。

牽涉那麽多天皇巨星，會否需要交差，譬如在戲份上作平衡？
不需要。這個我從不理會，冇面畀的。係有就有冇就冇。我覺得最好始終是張國榮。好像那段推銷殺人的說辭便做得很好，我頭尾用了兩次。

劉嘉玲的戲份好像很少？
電影本身沒有結構，哪個演員有時間上大陸，就寫段戲給他/她拍。我不理會演員有多少戲份，我只會想，劉嘉玲騎在馬上好像在自慰，我怎樣可以好sensuous去突出這個人這場戲的感覺？我給自己的guideline就是follow character，這個character是否應這樣做呢，這個剪法是否配合角色的emotion呢？

你做過的剪接工作都很自由，有沒有遇過很多導演的manipulation？
從沒遇過，因爲我不是剪很多戲嘛。劉鎮偉作品中我剪過《天長地久》（劉德華、劉錦玲主演），也是全權交給我剪的。這次我也很enjoy。劉鎮偉拍戲常常是in response to王家衛，但卻是另一種拍法，你說parody好什麼也好，《阿飛正傳》出來後劉又想拍一套《天長地久》，又是講六十年代，maybe他對於文藝片的tempo或者整個感覺掌握未必好有信心，因爲不是喜劇，所以他找我剪片，我都好enjoy。我將《阿飛正傳》一些歌用在《天長地久》上，當in-jokes，六十年代的調景嶺發生這些事，中環發生那些事，但大家可以聽同樣的歌。王家衛看到可能不太高興，好似copy他的歌，但這個沒所謂嘛。

《東邪西毒》之後沒有再爲王家衛剪片？
之後《墮落天使》他也找我剪，但我沒興趣再做。一來時間拖得太長，二來《東邪西毒》剪罷他又找William（張叔平）去執一執，一開頭黃沙大漠那些空鏡就是他加上的。我覺得要我做的話，就要由我從頭至尾負責。大家都是很熟絡的朋友，但始終是creative的東西，你要改的話，最好找我改，可能他覺得需要其他人的perspective。你可以話我perfectionist，我可以幫你逐格去剪，好detailed，花好多時間去想，但如果依另一個人的interpretation去改，我覺得……當然我不是導演。況且又拖得太長，太多片，他再找我剪《墮落天使》，我話「唔好搞囉」，跟著他找William繼續，到現在他們也合作得很好。

之後還有看他的電影嗎？
《春光乍洩》還未看，《花樣年華》看了。但so far他的作品我覺得最好的仍是《阿飛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