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刊出的譚家明訪問

2006年尾訪問過譚家明,是電影公司聯絡的《父子》宣傳一部份。某個星期六早上,我到皇室戲院豪華house看完試片,然後另一天晚上到觀塘的剪片公司跟譚Sir見面,訪問前當然有做功課,但由於他自1989年 (《殺手‧蝴蝶‧夢》) 已沒拍戲,想找他的舊剪報,基本上是真空了17年,只能半空槍上陣。訪問做得不太愉快,他認為我問了一些應該知道答案的問題,我覺得他木訥嚴肅,帶點防衛,直到做完訪問,請他擺甫士拍照時,大家才輕鬆地打起哈哈。
後來文化版要大做譚家明,變成一個專題封面,撞了人物,我這個訪問沒有刊出,只抽了幾十字放入文化版,也是好事,因自問的確問不到什麼。
剛看了《熒幕新潮》和與大師對話,對譚Sir的興趣再次出現,因此把這個沒有刊出的訪問變成blog文。最近想找回所有譚家明電影看,還有他提及自己最受影響的布烈遜 (Robert Bresson) 。
問﹕據說拍《父子》時,主景客廳顏色換了30次?
答﹕誰說你聽30次?沒可能這麼誇張,很不準確,老闆介紹一個人來,做美術指導,他沒做過電影,是做室內設計的,對服裝設計有些研究,但不了解電影,初時要跟馬來西亞那邊的助手合作,溝通有些問題,發生了意外,遲了開鏡,我自己睇番所有美術。
戲拍到一半,還有個何劍雄阿郎,美術指導學會會長,他幫手繼續拍餘下的戲。我初時不打算「睇」美術,以往我放很多精力在美術上,今次想集中在電影、演員、角色上,但都不行,找一個人來,不夠專業,最後我要睇番晒。
問﹕這麼久沒拍戲,是什麼激發你再拍?
答﹕我覺得是timing,17年沒拍,以前的作品雖然有一定的觀眾認同,但我自己在純粹創作角度看,有很多瑕玼,亦有很多妥協,如果要再拍戲,我要肯定有完全的創作上的控制,creative control,才可成事,否則有任何妥協,或影響作品本身,我不太想做。
我的劇本早已準備好,和馬來西亞的學生一起構思故事,再豐富它,一起寫出來,到我們拍時,已差不多是第五稿,很完整的版本,其實第一稿亦很完整,已可開拍,但一直沒找到投資者,久不久翻看就略作修改,05年9月落實這件事時,已是第五稿。如果劇本未寫好,我都不會隨便開拍一部戲,跟以前比較,這次劇本很完整,以前邊拍邊改,很擔心,很多事情難以掌握,因為劇本是重要的創作基礎,今次對整件事很通透,這樣幫助到製作。
問﹕聽說演員講對白時轉了一個字,也要重新拍過,是嗎?
答﹕沒有這麼誇張,任何演員都是創作的人,也要input,但大致上依照劇本,因為我們寫一句對白,不是隨意寫的,寫完自己反覆講很多次,字的語氣用「嘅」、「嘞」、「喇」,感覺效果都不同,我們推敲得很盡。
問﹕這幾年你在馬來西亞做了什麼?
答﹕1995年,有間製作公司支持,請我去訓練一些人,馬來西亞的電影工業只拍馬來語電影,沒有華語電影,老闆是中國人,有個誠意拍華語片,我去訓練一班編劇,他們是文藝青年、年輕人,接觸電影未必很全面,我在過程中讓他們接觸電影,建立一個電影圖書館,讓他們看經典電影,和他們分析、討論,在馬來西亞接觸world cinema的機會不大,因為檢查尺度比較嚴。
課程設計很好,公司跟他們簽約、支薪,他們朝九晚五上班,即是上課、受訓練,寫了劇本,版權屬於公司,他們有時間浸淫在劇本創作中,很深入。
我2000年回港,城大請我回來任教。
Actually我現在住在吉隆坡,工作才來香港,放假 (term break) 就回去。
94年左右,認識了那邊一些剪接的導演,當時我做廣告工作,我覺得廣告的message不是自己東西,去sell product,做得多又覺得不是我想做的事情,倒不如轉換環境,熱帶地方我喜歡,馬來西亞生活空間很闊,很舒暢,尤其是有人有誠意請我去做,何不給年輕人一些機會呢?分享創作經驗,那些學生很純樸,專注度、耐性方面比香港學生好。
馬來西亞生活節奏慢,我很享受,我不喜歡太急。除了教書,沒有做其他事情了。
將來退休,我也會回去,但不算移民。
你看《父子》,空間感都不同,很吸引我,我喜歡純樸的東西。大都會有大都會的前衛,但生活模式不一定要這樣。 (譚家明在最近的電影資料館「對話」中說,決定去馬來西亞,是因為一首歌《Ticket To The Tropics》,Gerard Joling主唱,蔡立兒初出道第一首主打歌《怎麼》,正是改編這首歌,可能是林子祥揀的。)
問﹕你以前的作品常被稱為前衛,看這部《父子》,好像變得溫和、緩慢了。
答﹕我拍這個題材,觀眾需要時間去關心這些角色,看他們的心路歷程、每個細節,香港人步伐這麼快,好浮好表面,沒有耐性去接近這些人,這是起碼要求。很多香港電影很無厘頭,像走馬看花,這是很壞的影響。
問﹕會不會不適應香港生活?
答﹕不會,但我覺得很嘈吵。你叫動感之都又好,什麼都好,但noise太多。人太性急,很難調整自己,一般人只會跟隨大勢。
問﹕你怎看香港的主流電影?
答﹕我很少機會接觸,真的吸引我去看的不多,over the years,我看得很少。
問﹕近年喜歡的本地電影有哪部?
答﹕一時很難說,我想到的不是近兩、三年的戲,林妙雪的《玻璃少女》不錯。
問﹕你是一個任性的導演嗎?
答﹕任何一個創作人,都要對作品負責。何謂任性?我想你不要聽那麼多誤傳、誤解,例如髹牆三十次,這樣很不公平,這樣的講法很垃圾,我不知你從哪裏聽回來,沒可能這樣做,找張叔平來做也不會髹三十次,我很disciplined,準備充足,不可在現場有任何浪費,拍一部戲,有出錯的地方,不一定因為導演,群體創作,部門與部門要拿捏得準確,有失誤的話,不可以收貨,決定由導演作出,但未必是因為他的錯誤。任性是亂花錢、不做足功課、亂來。
問﹕找資金、投資者的過程怎樣?
答﹕投資者邱瓈寬跟我認識很久,她對這個故事有興趣,覺得有得做,她對我有一定信任,找到的演員很投入,又喜歡個故事,一個組合就這樣形成。天時地利人和,沒得強求的,我十七年沒拍戲,我不覺得遺憾,或浪費時間,不拍,好過拍一部戲出來,無無謂謂的,這是我做人原則或創作原則。
問﹕你說過很想拍張愛玲的《半生緣》,為什麼拍不成?
答﹕張愛玲未死前,我問她拿版權,她肯給,她用傳真傳給皇冠,再傳給我們,月初回覆答應,月尾就去世了 (那是1995年),結果不了了之。後來許鞍華跟皇冠拿到版權,給她開拍了。
《半生緣》我很想拍,張愛玲的作品中,我最喜歡這部,還有另一個短篇,叫做《桂花蒸 阿小悲秋》。我詳細研究過《半生緣》,做了筆記,看過《十八春》原來版本,比較過,但未寫劇本。
《父子》之前,有老闆找過我,但發覺默契、對電影認識、溝通有問題,我選擇不進行了。有些故事正在發展中,我在電創作上有一定經歷,比較容易感覺到和你合作的人有沒有問題,或者所謂啱唔啱傾,我盡量避免意向不一樣。
問﹕你喜歡拍廣告嗎?
答﹕我做了幾年,主要在台灣,做廣告導演,visualize件事,creative director未必有劇本,我幫他發展劇本、畫story board。拍戲和拍廣告不同之處,創意為產品服務,不是為個人感覺、vision服務。(你做得開心嗎?) 幾沉悶,因為很多時要和一些不太懂電影的人溝通、合作,每個人角度不同,客戶一定從商品成效看,問題是他們未必有足夠想像力,去看到你的演繹方法,如何令產品的身價或地位提升,要浪費一些唇舌,這是很疲倦的工作。
香港投資拍戲的人也有這個問題,你給他一個意念,如果他未接觸過,信心不會很大,會懷疑,他不知行不行,因為他沒有創作想像力。
問﹕你入電視台是為了入電影圈?
答﹕拍電視是一個過程,最初入電視台,也不打算成世在電視台,我的目標都在電影創作。五、六歲,家人已常帶我去看戲,爸爸帶我看西片,老人家帶我看粵語片,最深刻印象看吳楚帆的《寒夜》,他咳著在街上行,披條頸巾,在被窩瑟縮,畫面很陰暗,我很怕看,覺得很沉重。
童年的玩意,都和電影有關。我作很多古仔,短短的兩、三句,作個戲名,譬如一個叫做《梭羅河之戀》,那時流行這首歌,姐姐喜歡繪畫,畫了很多人出來,我們幫這些人改名,當作明星,我拿自己的古仔當劇本,cast這些人做。
那時有很多書仔,一毫子,戲院會替每部戲印一本書仔,又有戲橋,在戲院門口賣,一張紙,雙面的,寫上劇情和下期預告,皇后戲院、娛樂戲院都有,我儲起很多。
我在家中將這些玩意掛起陳列,扮戲院廣告,兄弟姊妹買票入場,坐在凳仔,我將書仔由頭翻到尾,就當散場。我有七兄弟姊妹,我排第二。
中學時 (香港華仁),有羅卡的《中國學生周報》,他和戴天主編電影版,我第一次接觸歐洲新浪潮,那是六十年代,很新鮮,我有投稿,開始訂外國電影理論書籍回來看。中學開始寫影評,寫詩也有,現在網上可以重看,我用筆名的,但我不會告訴你。
問﹕你怎樣開始做導演?
答﹕在電視台,有一天,我還未起床,梁淑怡是我上司,她打電話給我,那時在做《雙星報喜》,叫我幫手拍外景,立刻跳落床去開工,拍許冠文許冠傑,那時《雙星報喜》有些外景電影片段,我拍完他們很喜歡,就開始做導演,全無準備,又沒驚過,因為我看過很多戲,對拍戲多少有點認識。
問﹕父母對你做導演有何影響?
答﹕父親在醫務處工作,他喜歡看書,哲學書、古典音樂,我由小到大聽很多古典音樂,看很多書,在這種環境長大。我媽媽彈鋼琴,《父子》裏面的有些音樂,是我由小到大都很喜歡的,譬如小孩子到有錢人家裏,有個女人彈琴,那首音樂是我媽媽常在家中彈的,叫做《Rustle of Spring 》,Sinding的作品,我媽媽已過身,我在那場戲很想用這個音樂。
問﹕無線送過你去留學?
答﹕去三藩巿,讀一些電影課程,大半年,幾好呀,多得梁淑怡推薦。我入無線先做《歡樂今宵》場務,然後做青年節目,做floor manager是訓練,十八、九歲,無壞。在無線做了十年,七七年離開,梁淑怡過佳視,我就走了,去了電影圈。
問﹕拍過幾部電影,最喜歡哪部?
答﹕最接近我的是《烈火青春》,當他們是自己孩子,最親近的是這部。年輕人的世界,現在再看感覺是親切,《名劍》、《愛殺》很多講顏色實驗,但對我來說,感覺疏離一點,《烈火青春》始終有樣東西,我幾認同。
問﹕《烈火青春》當時有人要求禁播?
答﹕是呀,他們說在電車做愛,講年輕人,教育界有人反對。但我覺得是好無聊的想法,我不相信任何檢查制度,而是創作人本身自律,《烈火青春》所講的東西是負責任的,有必要的。
問﹕你當時遇到幾大壓力?
答﹕我沒壓力,電影公司修剪了部份性愛場面,小題大造。(你有沒有不妥協?) 不到我話事,老闆去處理,導演不是投資者,不能掌握這件事。人有這樣的反應,我覺得可笑。
現在你去買DVD看,可能是發行公司的問題,版權轉了很多手,掉轉了場口,變了不是director's cut,我看有沒有機會修訂一個完整版本。
其他很多戲下落不明,公司已不存在,我見過一個《名劍》法國版DVD,好靚,日本出過《最後勝利》、《烈火青春》,和香港版一樣,只是質素較好,結構也刪剪了,《殺手蝴蝶夢》見過VCD,未見過DVD,VCD在馬拉出的,香港沒有。《雪兒》最近邵氏出了,OK。《愛殺》石沉大海。
問﹕你不眷戀舊事?
答﹕回憶是重要的,但物件的保留並非必要。
問﹕你和王家衛關係怎樣?
答﹕沒什麼關係。
問﹕別人說你是他師傅。
答﹕別人亂噏,我不是他師傅,我怎可能是他師傅,同事而已,合作過《最後勝利》這部戲。
問﹕你替他剪片時,有沒有勾起你執導的興趣?
答﹕都有,見到拍得好的戲,咦,唔錯喎,剪完出來效果不錯喎,很欣賞,戲拍得不好,會想,俾我拍過好喎。當我剪片時,我不當自己是剪接,我當自己是導演,不論這些片的素材是不是我拍,我用導演的角度去處理。
拍照時,譚家明變得輕鬆了很多,他問了我關於做娛樂記者的瑣事,我又問了他的家事。這是他○六年告訴我的家庭狀況——第二任太太住在吉隆坡 (前妻是葉潔馨),有兩子一女,都已經三十多歲了,住在香港,兩個兒子從事銀行投資工作,女兒從事醫學研究工作,沒有一個做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