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碧雲 晚蛾──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跡
謝浩然影黃碧雲,嬲嬲幽幽黑寡婦,靚烈女,最靚的是臂上的蛾,她自己造的。《晚蛾》短碎跳躍,連書迷也表示不滿了,難讀可以慢慢讀,或者老了再讀,先看她的專訪,當作讀前解畫,她做訪問時坦白平實,不像她的寫作那麼艱澀,最後部份講她身為作家的固執,這才是烈女。
晚蛾──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跡
明報周刊
2009-10-03
黃碧雲完成短篇小說《晚蛾》,為小說做了三個面具,一隻蛾。
這天,她帶來拍攝的場地,跟它們一起合照。
我看著看著,突然感覺到一份感動,來自作者對小說的重視,與鍾愛。
後來她說,大抵不足兩星期,這小說也許像止痛藥的失去效力,生活還總得繼續。
這天,我告訴黃碧雲我喜歡她《晚蛾》那種詩化的調子,感覺就像看魯迅的《野草》。
她樂得哈哈笑,說好喜歡好喜歡魯迅《野草》裏的《題辭》,忙說多謝。
難得跟黃碧雲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談年紀、談愛、談流放、說自由,題目是如此的重,交談過程是如此的輕,充滿笑聲——這裏有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跡。
又或在這種消逝和衰敗的無力之中,希望正緩緩而啟。
問:羅展鳳
碧:黃碧雲
恐懼與死亡
問:先談談你的最新小說《晚蛾》,我看了三遍,看得很慢,跟近年看你的作品一樣,而且這回要跟你聊小說,讀得更慢,希望可以抓住更多些跟你談。
碧:我自己也寫得很慢,小說在香港寫,以前寫東西很快,現在愈來愈慢。本來沒有想到寫,前幾個星期,想到一句,用手提電腦寫,於是一句兩句三句開始了,寫的時候,還未有一個完整故事,中間一些情節只是略略帶過,我要盡力把小說拖慢一點寫,以往寫作慣性快,現在要打破這種慣性,經常hold住。問:現在都用手提電腦寫作嗎?
碧:是,但平日我會用一本筆記簿寫下一些想法,寫故事時就用電腦寫。
問:小說裏讓我強烈的感覺到你對年紀、年老的恐懼。小說從頭到尾不時提及衰老、無力等等具體表現,無論是容顏上,及至一些日常生活細節,好像你提及渴睡,就連剪腳甲都明顯吃力,是一種年老的無助。
碧: Natural course of life吧!這感覺愈來愈強,大抵近年身邊很多人先後離開,自己開始意識到生命來到最後的階段。記得有一次跟朋友到匈牙利,見到這個朋友的婆婆,我們言語不通,但她卻不斷跟我說匈牙利話,只見她的手指甲很長很長,也剪不到腳甲。那時候,我就感覺,原來有一天我也會剪不到腳甲。
問:你是學跳舞的,是否對體力感受更深?
碧:也不是,學舞主要是學得遲,現在已經不太concern,反正知道自己學得遲就是了。
問:小說又會提到死病,很切身,包括也提及處理身後事。
碧:是的,年紀愈大就愈要看病,無論是朋友呀家人呀,兩年前我哥哥去世,對我來說,生命產生了好大的變化。死亡對我來說,現在已經變成了很現實的事情,不再是停留在想像中的,變成了很貼身的東西。在小說創作時想像過無數次,可是一旦真實發生,為何還是沒法把那種缺失的感受減少?是的,原來想像過無數次都沒有用。問:死亡是你常常會思考的一個命題。
碧:是,不單止空想,現在無論身邊的朋友、親人、自己……我想到decay,所以小說裏我經常用花草,就是想明顯有那種四季的感覺。故事開始的時候是夏天,完結已到秋天,我感覺到自己正要步入人生的秋天階段。
問:至於那份恐懼感更是籠罩通篇作品,彷彿無論接觸什麼、看到什麼,都跟死亡有關,說連小說裏那個十三歲的孩子也分外老成,他要學鋼琴,就威迫母親說:「再不學我就老了」,連十三歲的小孩也如此?就好像今天我跟一些年輕人聊天,他們會說:「二十八歲,可以死了!」
碧:對啊,就是了。其實現在對死亡的恐懼的確比較具體。我會想怎樣面對自己的死亡?而死亡之前往往會有一段衰退時期,包括精力、包括對人生不感興趣,對很多事物不感興趣,不願說話,那是一種withdrawal,我想這過程頗長。問:你怕自己會這樣?
碧:不怕,我現在已經這樣,對呀。
問:你現在已經是這樣?但你明明繼續寫小說,又會為你的小說一早爬起來做面具,不是還有一種創作力量嗎?碧:是,那是相對的,可能是對比以前的自己說吧。我現在甚少上街,無論回到香港,或在西班牙,我獨處的時間很多。而且,近年我寫小說實在少了很多,我想就是基於我剛才說的那種感覺。
問:你在西班牙跟香港的時候有什麼不同?
碧:我會形容在西班牙的日子就好像唸大學時住宿舍那種感覺,每天很輕鬆的。最初的時候當然會到處逛逛、觀光,現在沒有了,生活都是這樣,唯一分別是香港有家人,那裏只我一個,就是這樣。問:那邊朋友多嗎?
碧:沒有,只幾位日本朋友,也不是很close的那種。
賭博與希望
問: 《晚蛾》這名字是完成小說才想的嗎?為什麼用蛾這個名字?
碧:名字其實邊寫邊想,所以很早期便有,最初想改做女字邊的「娥」,寓意「老女人」,小說裏就是想說一個老女人的故事嘛!但想了想,好像不太好,而且不想太強調性別,所以就用了飛蛾的蛾。
問:開始時,這個敘事者「我」是一個頗會反思生命的人,後來發現原來她是一個嗜賭的人,感覺很有趣,完全給我另一個面貌。碧:這個賭的情節我都不知自己是怎樣想出來的。小說的第一稿裏,我用了很多數字來做narration,後來我大改了一次,把大部分數字都放走了,但始終我個人很喜歡命運和數字的關係。至於賭的fascination 是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每次賭博時都覺得自己很有機會贏吧!我常想,人生這battle我們一定是輸家,惟賭博可能令人興奮。
我自己不賭博的,可是我身在美國的哥哥,一樣會上網買香港的賽事。臨死前一天,他是星期六去世的,星期五晚時,他拿出一份《馬經》看,不知多高興,可是最後他在星期六早上離開,當日下午才開賽。我其中一位姊姊現在正經歷第二次癌症,癌細胞已經擴散,情況不太理想。前兩星期,她跟我說,醫院給她放假出來,讓她跟「雀友」打了十二圈「麻雀」,從下午三點打到夜晚九點,她也是很開心似的!大抵我很想寫這個情節,那種對數字、機會的迷戀與快樂,於是就寫了出來。問:面對姊姊這樣子,可不容易。
碧:姊姊在香港,每次探望她時,只感覺她非常勇敢,像沒事一樣,相反我會為她整晚睡不?,現在我跟她見面也裝沒事,見面時大家就閒話家常。
問:回到小說裏,我卻覺得賭場的情節滿有希望,尤其當小說裏的「我」不聽兒子的話,選擇到賭場時,我更感到一種爆炸力!彷彿那種生命力又回來了,充滿希望,「賭一鋪」就是一種潛藏力量,孤注一擲的。
碧:對,就是那種「賭一鋪」的力量!這讓我想起患癌症的姊姊,平日就是小事情她都會大哭一場,我最怕她那種情緒化,現在當她身體有事,反而平靜了,我真的不明白,怎樣說呢?大抵是人性內在的一種力量,又或者是你所說的那種孤注一擲。問:這正如小說的「我」,她無論每走一步多難也會繼續走,彷彿要為兒子活下去。
碧:對,這是希望,以往我以為沒有,原來是有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個作品有時候甚至是不受生活中的我來控制,它呈現的可能會比我願意呈現的多,或者比自覺層面上的我理解與呈現的多,所以有時候我沒想到也不一定,你現在說起來,我好像給人家看穿了一樣(哈哈)。問:在我來說,這是一個讀者閱讀上的理解或詮釋,也許你寫的時候沒有這種意識也說不定。
碧:對,在技巧上我可以控制,意識很強,例如我知道是時候結尾,我就要有個finale……至於結尾應該是什麼呢?我當時想,應該是「我」在生命中最要緊的東西,但這個也不是我即時知道的,到後來,我發現原來是她的兒子。
最初的時候,我本來想把「流放」這個題目挖得更深,可是過程發現「流放」在當中根本做不到那麼深入。在寫作的途中,我也在處理自己,包括「流放」的問題,然而最後,我能夠寫到最尾的是什麼呢?原來是感情、是愛,我以為這些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但原來最尾最能survive的就是這些。就是「我」跟兒子的關係,也關乎她的內在生命、愛與希望。
問:我感覺兒子這個角色在小說裏相當重要,有一種承傳下去的味道。
碧:是的,我其實也不知道這個兒子為何會「產生」。可能是我意識到「物種」這東西,現在我知道作為一個個體是會衰毀的,但是「物種」可以不斷更新,不斷地carry on的,(這於你重要嗎?)以往我會說不,現在我不知道。即是說,如果所有事物都會毀壞而毫無痕?,為什麼現在沒有毀壞呢?如果現在沒有毀壞的話,那麼當中一定有它現在沒有毀壞的理由,我覺得,《晚蛾》沒有給我答案,我現在也未有答案,我未知道!
我有個朋友蘇偉貞都很疑惑,她對我說:「你都冇仔女,點解會有咁大反應?」我想是自己面對死亡多了。以前年輕,會好像你說28歲就已經感覺自己很老,可以死了。但到了死亡具體以後,其實跟想像中的完全不同,於是開始思考「物種」,也就想到「兒子」這個角色!
暴烈與溫柔
問:小說裏,有關兒子把小貓的頸擰斷一段的確可怕。
碧:是啊!我也覺很嚇人,好暴力,我想這種暴力,其實也是一種佔有欲。不過詳細原因我也真的不懂解釋。問:這令我想到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Bela Tarr)在《撒旦探戈》裏那場小貓被女孩虐殺一幕,及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在《十誡》裏,一頭小貓被吊死的一幕。
碧:是,可能我是抄他們橋的,哈哈,是的,那令人很驚嚇,貝拉.塔爾那場戲尤其震撼,我在戲院看的時間,明明吃了感冒藥,但看這一場時,整個人還坐得直直。其實這場戲導演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為何要這樣做。
有時候最恐怖的是——當你看?一個人時,你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正如自己不知道自己將會做什麼一樣,這個真的很恐怖。小說出現這些我們會覺得沒有問題,但如果在生活裏出現,我們可能會說是精神病者或者什麼,其實現實生活比比皆是。幸運是我能夠在藝術上呈現,而不用在生活上呈現。
這正如我爸爸,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分鐘會做什麼,或想什麼,他一時會很溫柔,一時會很暴力,我想我自己都是這種人。只是現在都把這種特質放在小說裏,用事件或者影像去表達呈現。
問:當你發現自己很像爸爸的時候,你接受自己麼?
碧:有一段時間真的不太接受,不斷問: 「我點解要似佢?」不過現在已經控制得到,做了那麼多年的人,都控制到了,而且,這是命運,沒辦法逃避。
問:你有六七個兄弟姊妹呢?
碧:是,個個都有少少似父親,所以我都好怕他們,哈哈。
問:可以治療嗎?
碧:我覺得沒有辦法治療,但求大家在生活的表面能夠維持日常生活已經很好了。
問:那麼你們之間的關係怎樣?
碧:就像《晚蛾》裏母親跟兒子的關係,彼此是愛對方的,可是又會看對方不順眼,甚至討厭對方,然而對方有些東西其實又是自己有的,彼此相當清楚。我從來沒有多少機會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們比我大得多,而且多早婚,很多時十八九歲就結婚,其實大家想快些脫離家庭。我也是十四歲離開,因為當時跟父親吵架,由哥哥供我唸寄宿學校,是故我跟爸爸一起生活的時間也不長。問:父親離世後,你才可以接受自己。
碧:是的,以往我很恨他,但來到這個階段,我開始relate很多東西,包括他這個人是怎樣的,我跟他的關係是怎樣的,還有他的情感等等。還有我哥哥,他們二人離世後,我彷彿才再一次生活,再一次理解感情和愛,反正那些人已經不存在。於是他們跟欲念、生命不再有關係,我也不會再數算以往他們怎樣對待自己。到最後,我和現在的伴侶一起,我會理解,他是一個跟我一起面對死亡的人,這個感覺也很強烈。年紀輕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這樣理解過,這是關乎愛與生命欲,而以往生命欲對我來說是沒有那麼純淨的,現在我會理解得比較純粹。包括想到跟死者之間的關係,還有一個跟你一起生活的人的關係。
自由與不自由
問:黃碧雲是一個怎樣的人,你怎麼看自己?
碧:我做面具的原因,其實就是想將自己遮蓋, 有一個persona將自己蓋住;正如為什麼寫故事,也可能是不願意面對,或者不敢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我會用面具、用演出、用文字來掩飾。其實現在有生存的罪疚感、個人的自責與罪疚感令我無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樣呈現自己,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克服不了。
或者說,我從小就想這問題,現在多了面具與創作來幫我掩飾,但我知道當我面對死亡前,我就要confront這問題。之前我以為這個小說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下筆後才發現不行,原來都是自己妄想。我只希望在死之前可以答自己,當是conclude自己的生命。
問:事實上,你活得不自由?
碧:是, 《晚蛾》這個故事也有觸及「自由」這個命題,其實「自由」是什麼呢?寫《晚蛾》的過程裏,我看了一本書,是一本很輕巧的書,但輕巧得來它又影響了整個故事的方向。那是Tolstoy (托爾斯泰)的一本書信集,有一篇文章是談及「自由的不可能」,他提及自由就好像一隻馬被套進馬車裏,你可以選擇自己行走,或被人打著走,重點是你始終是被套在馬車裏。人也是這樣,你作為你,你還可以怎樣呢?你已經被套在馬車上,你已經成為了你,你還可以有什麼可能性呢?你的外形、你的國籍、你的語言,已經帶著你走。所以「自由」是什麼呢?你已經不是你了。我哥離去的前兩年,他曾跟我說,他很想死,他感覺不到自由。死在他來說就是自由。
問:是,你的《晚蛾》為「自由」下了不同定義,自由可以是獨處、可以是孤獨、可以是遠離國度——甚或死亡?
碧:孤獨絕對是一種自由。以往我會從政治性與社會性的角度去看,即是個人和制度上衝突作理解,能夠在制度裏面受最少的限制,就叫自由;現在我看「自由」會比較內在,用個體去理解,正如Tolstoy所說,人本質上就是沒有自由的。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本質上的我是不自由,生活的表面卻是自由,所以生活的表面自由基於本質上的不自由的話,那種自由就是虛假。
問:你曾跟我說,讀者愈少愈好?那是什麼意思?
碧:是的,免得煩,我真的很怕別人煩我。作品面對讀者沒所謂,那是經過處理的嘛!但當我面對讀者時,我便要回答他們「我是誰」了,我發現我面對不到,也不願意面對,我未試過讀者多,我不知那是怎樣的感覺,但近幾年內地很多人找我出書,我只覺得很煩。
問:你不想在內地出書,讓更多人讀你的作品?
碧:如果讀者少,我的生活仍然是我選擇的,我估計讀者愈來愈多,我的選擇就會愈來愈少, 都是我猜的吧!但想不得那麼多!我真的不想有太多的attention。
又或者我是一個小器的人,我不想透過任何管道令讀者對我產生好奇,我就是不喜歡滿足人家的好奇心,有些讀者喜歡當你是師傅,但我又不喜歡當人家師傅,總之那些角色都是我不喜歡做的。當初我曾經很天真地以為,可以跟讀者建立一種朋友關係,但turn out往往是換來對方問:「你覺得我寫成怎樣?」我覺得不好嘛,我會說不好,怎料對方會反臉,他們expect我會當一個老師支持他們,但我真的不想講應酬話,原來大家不想聽真話,那就不如不講好了。

3 comments:
謝浩然真係影得好靚好有mood呀~~~
大師影烈女~~~ 其他d大師,學野啦!!!!
今次黃碧雲會唔會又為《晚蛾》攪個朗讀會呢 ?
如果搞朗讀會,之後可以同馬家輝打邊爐,同食焗蟹。
ming本《晚蛾》做得好靚喎..... 其實封面直頭可以用個飛蛾加面具代替粒和果子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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