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5, 2009
夜光《晚蛾》

黃碧雲小說從沒推出簡體字版,原因是烈女覺得讀者愈少愈好,免得煩,近幾年內地很多人找她出書,她都推了。「作品面對讀者沒所謂,那是經過處理的嘛!但當我面對讀者時,我便要回答他們『我是誰』了,我發現我面對不到,也不願意面對,我未試過讀者多,我不知那是怎樣的感覺。如果讀者少,我的生活仍然是我選擇的,我估計讀者愈來愈多,我的選擇就會愈來愈少,都是我猜的吧!但我真的不想有太多的attention。」
內地《MING》附送簡體字版《晚蛾》,可能是黃碧雲第一次入內地,那是一本輕薄精美的小書,全白,壓出一朵幼線暗花,是黃碧雲親自手繪的,紙質摸上去有鱗片,像蛾的羽翅,暗花吸收了光線,在漆黑中放出幽幽的夜光,一如晚蛾。
新作難明,不少書迷中途放棄,黃碧雲的讀者真的會愈來愈少,而她會得回愈來愈多的自由嗎?
晚蛾 黃碧雲
今天牙齒有一點奇怪,原來忘記了刷牙。
時間不遠了。(我曾經有過一口珠貝牙齒。)
還以為是不久以前的事情。
那次吃小羊排咬落的半只門牙,我留在一個酒店的火柴盒裡面,成為我一無所用,終為人棄的遺物。
「你是否很疲倦,你需要點什麼。」
「我什麼都不需要。如果你可以再給我一杯奶茶。」
後來酒店發生爆炸。我已經離開那間房間。
合上眼睛世界便消失。
天氣愈來愈熱。
樹木長高了一倍。或更多:白蘭,假菩提,鳳凰木,木棉。後來常見的,有大葉紫薇;再後來我見到了馬栗,西克莫,Platano de sombra,陰影香蕉但不是香蕉而是高挺的大樹;成為我生命的印記。
三葉草,薄荷,橙花,檸檬。我墳頭有野菊。
「一直都想對你說。我。」
「我欠你錢麼。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見到玫瑰少女的臉。我大吃一驚。然後我見到了玫瑰母親,我轉過身去,這樣她就看不見我老去的臉。
我們曾經穿荷葉泳衣,在那個公眾泳池游泳。
那個救生員劉先生,見到我們就叫,喂,兩姊妹。
那個夏天鳳凰木開得特別盛,白蘭馥香。
「你彎下身再也無法剪到自己的腳甲。」
「好比欠債,借了便要還。」
有一沉默聽眾。(衰老得最慢的是妳的聲音。)(八十三歲那一年她還唱:二十年了,在棕櫚樹之間。)(有一個哥斯特尼加墨西哥女子,滿臉老人斑。)
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吃一個從早到晚的意粉餐。
有一個哥倫比亞女子,叫做瑪丟第來幫我,譬如我想吃一塊口香糖。
她不明白我曾經的語言。我也曾經的黑發。
「嘿。」——Que quieres.你要什麼。
我的早兒。電話響了,但只是一個推銷電話。
請掛掉所有的電話,我告訴瑪丟第。
早兒又叫做安德魯,安德魯從A。
小銀匙敲著瓷杯,發出的清楚准確的A音。
你唱一個A音,早兒按著不存在的鋼琴,最接近心的聲音。
玫瑰總想告訴我。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有時我會看著早兒的臉。我無法忘記的,他在氧氣箱裡,紫藍的一張臉。
有著他父親的,藍色影子。
從來沒有這樣疲倦,那麼重,那七磅十一安士那麼重。
從來沒有過的:我叫你早兒,安德魯,你到底從何而來?往哪兒去?
我遇到愛納思度,有時我叫他哲,但不是早兒或叫安德魯的父親。
都離開了。
「裝飾他人腳步的人。無用的人。」
「為何世上無端多一人。」
早兒夜夜哭泣。無論我如何轉換最溫柔的姿勢,他總無法在這世界得到哪怕是一刻的安寧。我哭著說,求求你,給我兩小時。只兩小時,讓我靜一靜。
他靜了。我探一下他的鼻子。呼吸溫和細密。
求求你,我說。無驚恐的長大。
送早兒進男童學校那一天,他站在紅磚校舍前,穿著一條綠黑的格子褲,一雙黑皮鞋,手插著口袋,說,「其實。這一切都不必要。」
這一天他知道世上無端多一人。
我額上長了皺紋。
不知有一有二,霍然有三。
埃及字母眼鏡之下三畫意即眼淚。三是眾。
額頭上的三行皺紋,我在街上打量每一個經過的,我將來的過去的日子的臉孔,額頭上有否同樣的印記。
撒曼達,我問,你看見了嗎?
南方女子撒曼達。
北方有馬栗樹,九月的時候開始落葉。
馬栗又叫做七葉樹。
她笑,我的將來。
撒曼達的眼睛漆黑,阿拉伯女子一樣柔與烈之間。
都是多余的人,裝飾他人的節日。
他人之城,有春日橙花,夏日玫瑰,秋日茉莉雛菊,冬日有極香的甘松和香蕉陰影的落葉。
我的足背微皺。
我母生之城春日有杜鵑,木棉花飄,夏日有臭花後來有個有教養的名字叫馬嬰丹,蓮荷姜芋,既開且吃,秋日有菊,冬有梅桃,終年有竹。
我離開後就無法回復原來的,那個我。
(二十年了。在棕櫚樹之間。)
哥斯特尼加墨西哥女子Chavela Vargas,抽雪茄,穿男裝,唱男子愛喚女子的歌,叫著親親,我小小的,各種可笑的女稱。老了時候火一樣干,熱,向上揚。
聽!年老女子重言愛。你的上臂松垂,可以做一個小皮囊;你的肚皮與乳房層層疊疊,恍如可以承載一個世界的挪亞方舟;你的頸項從傷至舊,癌細胞三六眾多,樂以為家;你的雙膝脆弱有歌,每走一步鐙鏗成音;你的腿骨有磷光,可以作夜鬼舞;而你腳。
日子成枷。在你額頭的皺紋開始成路的時候,你已經厭惡移動。
瑪丟第給我帶來了一幅復印的唐卡畫。我說,你喜歡這些西藏畫嗎?她說,那是一個人從窗口扔進來的垃圾。但我說,這是畫靜夜怒度母,靜為綠,怒為白。
你要嗎,她問,沒有再叫那幅做垃圾。
愛納思度為我買了這間房子:在墳墓之前的最後居處,在房子門上可以掛上這麼一個的白底藍字黃花的陶瓷碟子。
窗子掛著花與草:玫瑰,薄荷,迷迭香,茉莉,薰衣草,茴香,鈴蘭。
下了簾子的時候,你就是埃及女王,愛納思度說。
牆上可以畫上往渡那生的日舟。
如果我還記得,看到顏色。
我看到花的垂幼,日光照進房子的微微藍影。
早兒父親的眼睛深底。淺濁的礦石湖。湖面灰黃。
他尖幼的鼻子,碰到我私密之處幾近麻痛的感覺。
他的細毛像蝴蝶蟲,你的身子有燒焦杏仁的味道。我笑。
我老早知道湖底藍影。但我以為我有更大的力量。
他那陰寒國度,流著的是他安格魯薩克,維京的涼烈的血。
來到這有鬧有物的城,我以為他可以感覺溫度。
蜥蜴,鱷魚喜歡陽光一樣喜歡我。
有早兒的那一次總是覺得有人在床下。
我合上他的眼睛。有琥珀邪光。
一定是那一次因為我心裡總是毛毛冷冷黃黃焦焦的,怎樣洗熱水澡,喝熱水抱一個熱水袋甚至亞熱帶的夏天還要開一個暖爐還無法驅走我內力的陰寒。
我懷疑我有病去看醫生。醫生說精神緊張而中醫就說脾虛肝郁。
我只是開始害怕上樓梯。
房子在路旁長樓梯盡處的五樓。野草叢綠。窗子藍色。
那一天下午很靜。他調查一單謀殺案。
我有鎖匙。他的房子空靜。
枕頭上有他的幼發,無花果香。
床下有女。索索作響。
我沒有看見蛇。
胚胎給予者,德古拉伯爵同血者,追日自焚者,骨頭發黑者,愛無能者,夜不視者,蛇身羊蹄者,懸崖之喚風者,殺孔雀者,蝙蝠同謀者,無舌者,與我體共生者,爾身何身。
我說,我有孩子了。
他的眼中一閃。有藍光。但外面沒有救護車,警車。
他抱著綠金大蟒蛇,叫,我親愛的。看著窗外的一整個夜亮城的無聲夜晚。
我忽然明白,我們恐怖的孤獨,永無來生,我們就成了非人非獸的蝙蝠同謀者。
此生非生,死亡卻永遠無法逼近至自明。
我願那時立即到來。
那時我將劇痛。那時我將赤裸無毛。
那時有生。有日舟。
如果到來,愈早愈好。所以叫早兒。
我想到了,親愛的,我說。
他只知道他叫安德魯而不知道早兒。
那未生的那一個,叫做遠寒非子。
沒有人需要知道未生之物。那個名字只有我一個人默念。
安德魯在我的旁邊。市場對開的一條地下樓梯,旁邊就是寶藍的瑪瑪拉海,海風也是藍色的,香料紅黃橙,地氈織著生命樹與花鳥。我圍著一條藏紅花色的阿拉伯庭園圍巾,我說安德魯讓我們去吃比目魚,叫一支莫斯卡蒂。
安德魯轉過臉來看我,在地下樓梯的昏暗店子之前。
他的眼睛暴紅。他刮了我一巴掌。
「狗母娘。」他罵我。
然後是一連串,粗口字典一樣的爆發。
賣燒雞的店子,我隨手拿桌上的小刀刺他。
我也會說粗口。罵他的屎眼。
在警察到達之前,我們回到酒店,同一房間,同一張床。
我握著他被我刺傷的手。他抱我。
很累,沒有吃晚餐便睡著。
第二天我們去藍寺和大市集。他買了地氈袋,彩玻璃吊燈,香水,頭巾,褲子和涼鞋。我買了干果和藏紅花。晚上吃了比目魚伴莫斯卡蒂提子的白酒。再看了僧人跳的旋轉舞,看得我頭很暈。在劇院外面的花園,他拉著我旋轉,他說這樣你就不會暈了:看會暈,自己旋轉不會暈。不知那門的歪道理,但又好像不那麼暈。
那時候五月。城裡開滿玫瑰與牡丹。
還很冷,要穿大衣,我們在酒店的天台酒吧喝幾乎近冰點的啤酒。
後來我們去了南部。又用。
他一跳進水裡,叫我,媽咪,救命。
我大笑。
地中海很藍很透,陽光碧綠。水溫會比冰點稍微高一點點。
我們在一個小城吃晚餐時幾乎要領養一只灰色的安哥拉貓。
我說,我有一個丈夫你會有你的。
好像我已經知道但我不過有一種無法明白的感覺。
他放下刀叉。我的早兒,眼裡有他父親的藍色影子。
他結賬離開。抱起淡灰小貓,在一個街角,他將小貓的頸擰斷。
撒曼達,你年輕的時候,她問。
什麼?喝酒嗎,跳舞嗎,戀愛嗎?你穿高跟鞋嗎,紋身嗎,有沒有給人性虐待?生孩子的時候你想些什麼?你有沒有背叛過誰?你還記得你額頭第一條皺紋什麼時候出現?你什麼時候開始不能讀小字?你吃早餐嗎?你會彈貝多芬作品一零一馬?你怕老嗎?你覺得你醜嗎?你希望什麼時候死?我如果到你的墳頭,我帶什麼花?你的遺物留給誰?你相信靈魂不滅嗎?你明天下午有空嗎?我們喝一杯咖啡?
那一年窩在街上畫別人的腳背,玫瑰,百合:她扮天使石像。
那一年在我第三與第四條皺紋出現只見,我見到了撒曼達。
玫瑰之重現。
那一年我突然兩個月沒有月經,臉上長滿藍莓暗瘡。
請你替我拉上窗簾,開電視。我告訴瑪丟第。
那個西藏女神畫,你替我出去問問,是誰扔進來的,是否垃圾。
愛納思度,我叫他做哲的,我們相遇的時候,已經心無二字了。
我身前無影,背無日。
他知道你到後來都是一個人自己看電視,一個人在輪椅上睡著了,一個人流一胸前的口水。
我還是不要叫你名字,他說。以免我叫錯。
我說你永不會是我孩子的父親。我的前半生你一無所知亦不需要知道。
他說不會有玫瑰和牡丹但你會有一間房子,請留我住。
我說你晚上的腳會冰冷嗎。他說請你握著我的手。
婚禮不過是和他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和五個孫道沙灘的小屋過了兩個晚上,我們到餐廳吃鑊仔飯喝啤酒,日間他們游泳,我們在太陽傘下睡覺。
可以到日落,陽光橙紫。
安德魯知道我結婚會殺掉我。我說,我年紀大了,我要到南方去。
我開始見到我父親。他坐在鋼琴椅上。
黃昏入夜,我不敢開燈。
初夜漫遊者。
他轉臉看我。沒有眼睛。
他看到什麼?我的命運給予者:你知道那不可能的可能,有多少?
後者陳述,我的遠寒非子。
可能的,但沒有是的生命。
「我總覺得,我可以改變。無論改變我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這個時候就無法拒絕宗教的誘惑。」
「有一個解釋。有所有的秩序。」
不是那一次意外。在南次大陸的宮廷酒店,恐怖分子假扮房客,在1367房間,生還者見到侍應托著銀盤,當房門打開的時候,就發生爆炸。同時另一個恐怖分子走進了餐廳的時候發生爆炸。停車場的一個警衛,他揚手叫一個駕駛人將車稍微依移前,汽車就發生爆炸。
那次大爆炸有一百五十六人死亡,二百六十五名受傷。
我打開那個載著我半只門牙的酒店火柴盒。上面有我的字,寫著「1367」。
哲站起來看我,臉孔灰白。
我開車去醫院的時候,他在旁邊伸手過來,捉著我在駕駛盤上的手。
如無數我們共眠的晚上,那個多次排練的,告別的手勢。
我死了,你可要活得好,他時常說我。
保護你的牙齒,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牙齦總是流血。
瑪丟第,我說,我今天忘記刷牙了,請給我擠一下牙膏。
我將輪椅推到窗前。我見到一張老男子的臉孔。發全白,須全白。
你喜歡那些,叫做,唐卡的西藏畫嗎?男子問。
我有見過你嗎?我問。
你忘記了,男子說。
初夜漫遊者:你的影子追逐影子的影子。一人有三。
撒曼達問我,你怎麼知道你是你?
這是什麼問題,我放下咖啡。
沒什麼,撒曼達笑,我母親也常這樣罵我。
父親總是無話。我們住在鄉郊,他總是在斬竹,拔草,或是做一間狗房子,一張凳子,手裡總是拿著鐮刀,錘子,右手有木頭,樹枝,鐵線,釘子。
吃,他說。我們比賽吃飯。
但他沒吃,拿著飯碗,呆著。
我沒有叫他。那不是那些和父親可以很親的年代。
父親就是規條:你一定要做好。你不要問。
我沒有見過母親。
第一次見到那張尖尖瘦瘦的臉,我一冷:這麼像,不同國籍,不同時間,眼睛的顏色從湖到山,倒影不一,但我總覺得回到父親。
那時我賣花,發生一宗槍擊案,子彈飛入我的花檔。我要暫時關閉你的花檔,如殺孔雀者,他的臉很藍。
幼細的冰紋在他的鼻上裂開。
他第二天來給我帶來三打玫瑰,紅白黃,一打三色堇,一打向日葵,兩打非洲菊;賠你的,他說。我是奧赫利督察。
奧—赫—利。我知道的第一個三葉草國度的名字。苦寒墨綠的三葉國度。
不,那不是帝國。他再一次申解。
遠他國度,我以為就是自由。
老女Chavela Vargas,她離開哥斯特尼加時十五歲,仍作女身打扮,微笑明亮,發長黑。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父母親。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在一個牧場,我跟叔叔與表兄弟長大。」
「家庭的孤獨並不曾令我心生憤怒或仇恨。只是令我充滿痛楚。」
「我無法擺脫的想:我一定要自由,早晨,午間,晚上,我一定要自由。」
「我想:我要有名氣,有事業。我。這個最被忽略的小女孩,最窮的,最無人要的。」
到銀行去提最後一一百鎊我的眼淚一直流。
我還是給安德魯買了一架救火車。
我說,火很大,所以媽媽流淚了。
骨頭發黑者,他給我們母子留了他父親的老房子,門前屋頂已經掉下來一塊,熱管壞了沒修,在屋裡要穿大衣戴手套。
最後給我的一封信,如常的寫著,親愛的妻子,我的頭很痛。
同僚麥卡尼給我打一個電報:我們無法找到他。請你回來協助我們。
沒生火的壁爐頂還有他讀小學時的一張入學照。眼睛碧藍,嘴唇淡薄。
園子有西克莫樹,手掌葉一直索索掉下。
早兒,我說。懸崖之喚風者,蝙蝠同謀者,你將毫無記認。
他看著我,玩著他的救火車。他已經不會聽我的話了。
從此我的母語,自說自話。
撒曼達。撒曼達後來在一間古巴餐廳侍桌子。
約加味道像馬鈴薯。或者試試炸香蕉。
我說撒曼達我會回來。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我死了嗎,她笑。我比你年輕。
她的眼睛總是畫得一團銀灰黑。獸的眼睛。
笑起來的時候鼻子皺起。
有時候我會見到玫瑰的臉。還是她女兒的臉。
都在床邊,一屋子不存在的人。
瑪丟第晚上回了家。我喊,請離去,請讓我自己一個。
我父親在我的血裡面。我想將血放掉。
有個女子在唱歌,常莫扎特魔笛的一個女高音詠嘆調,暗夜之後。
月光陰藍。是時候了麼?
風移影動。茉莉花靜靜伸到窗前。
我坐起來,可以看到窗外,有人穿白襯衣白褲子,是個秋日之晚。
就是日間扔畫進來那個人,我見過他,是個新搬進來的鄰居。在月影裡臉微仰,看不見眼睛和鼻子,只見深黑黑的洞影。
在在唱假女音。(衰老的最慢是你的聲音。)
砰鈴。有人扔下一個玻璃杯。Callate!
歌聲停下,有人敲門。
我無法爬進輪椅,只喊,誰,請讓我自己一個。
我叫做璜,他說。然後聽到她離去的腳步聲,的,嗒,嗒,腳步與拐杖的二步三聲。
我撐著支架,爬跌倒窗前。斜對面的房子亮了燈,見到燈前有男子的影子,有香爐見到煙影的上升與消失。他放下拐杖,坐下,打開一本書。還沒有開始讀的時候,頭垂下來,睡著了。
晚讀緩慢至無。
「從來沒有人因為無愛而死。也不因為太多的愛。」老女人Chanela說。
「他們在我身上尋求愛。他們靠近我,以為會找到愛。有時候他們可以找到,有時候不。因為有時候我也沒有。」已經九十歲了,她說。
「孤獨就是自由。我很高興我在這裡,而我快要死了,自由了。因為我已經幾無所缺。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完了。不需要憂傷,我只是很平靜而毫無苦澀的這樣說。」
對一個老男子來說,午夜唱假女高音求愛,實在太累了。
但如果我沒有呢,此身已經干涸。
他們行回教徒的習俗,兩天之後便下葬。
哲曾經說,還有什麼好寫,連名字都不要寫。
也是回教人的習俗,墓碑無文。
從墓地回來我還是有點懷疑:我在這裡做什麼。
為我自己做准備。這是個比較容易入信的理由。
墓園有柏。西西莉亞說,柏樹如箭入天,代表死者的靈魂。
晚上我為自己倒一杯牛奶,貓一般喝著。
媽媽,他的兒女一樣叫我,要不要跟我們回去家。
我說,坐十八小時飛機?我太老了。
他們再另一洲的南方。喪禮完了便離開。
好像成了女之後就是寡婦。從我將三大玫瑰,一打三色堇,一打向日葵,兩打非洲菊帶回家。我舍不得賣掉情感之物。
有一個人,時常在我身邊,我最親愛的。
一人數影。
除了英倫海峽進入大西洋,穿過直布羅陀到地中海,蘇伊士運河紅海再馬六甲,嬰兒一定還記得無盡的海,日與夜的不倦交替。
你的父親已經不在,我說,你是我唯一所有。
砰的燈泡燒盡了。最後的光亮裡我見到早兒的睫毛很長。
他沒有話。我讓暗藍夜色夾著最後夏日的清涼滲進廚房來。
你已經十二歲了,我說。
我像跟一個成人一樣跟我的早兒談話。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沒看我。
要不要我說。我說。
他抬起頭來,嘴角向下扯。
我偷竊,打架,刑事毀壞,清楚了沒有?他揚起聲,開始轉聲了,聲音到高處忽然下沉了。
我哈哈呵呵,無法抑制的笑了出來。一笑便無法停止。
好笑嗎,好笑嗎,他將餐桌上的糖瓶,瓷杯,茶匙,奶杯,一瓶果醬,一瓶野菊掃倒下地。
我緩緩站起來,走到廚房的雜物櫃,打開,儲物架最下的一格,拿了一個六十瓦特德奶白燈泡,將紙盒褪下,到等下旋下了已經燒壞的舊燈泡,鎢絲索索作響。我旋好新燈泡,到廚房門口,開了燈。
早兒流了一臉的淚。
我手裡拿著舊燈泡,索索,絲絲,鈴鈴。轉過去,燈泡又重新索索,絲絲,鈴鈴。
沒有用。我說。
愛沒有用。
他還小。到他明白的時候。對我來說已經是,如中國詩,「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將燈泡丟進垃圾桶。將地上的碎玻璃一一拾起。
我幫你。他說。
送他進男童學校後將房子賣掉。
那年我種的那株梨子樹,已經房子那麼高了。
我遺棄我所愛,正如我所愛的遺棄我。
可否承受?如豺狼的噬咬?
玫瑰總想告訴我「其實他愛的是你而不是我。」
無所謂了,反正孩子已經沒了。
一陣劇痛,並且流血不止。
我覺得我還可以。我還會游泳,相信將來,並且學會一百種玫瑰,萬種蘭花的名字。
有一種生命本能。像癌症,意識到無愛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河流離源頭愈來愈遠,終歸大海,消失自身。
當失去生命意願的時候,亦同時失去自由。
但並非如所描述般痛苦。
如果我選擇失去自由,我是否在行駛我的自由?
突然停頓。我住在一間酒店房間,成為房間的主人。
房間1367,我住了三年六個月。
沒有人叫我留下。房子賣掉以後我有一筆錢,足夠讓早兒讀完大學。
去看他的第一次他在宿舍門口,在他的幾個少年同學,家長和舍監面前罵我,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麼要生我。
舍監帶我去見校長。校長說,他住下會學會禮貌。他會知道怎樣和母親說話,怎樣和有身份的人說話。他頓一頓,那個不會是原來的他了。
舍監是已經學會禮貌的人。校長說話的時候他微笑聆聽。
他陪我離開的時候說,請放心。又說,關於人的本性,約伯最清楚。
「像奴僕切慕黑影,像雇工人盼望工價,我也照樣經過困苦的歲月,夜間的疲乏為我而定。」
「我的肉體,以蟲子和塵土為衣,我的皮膚才收了口,又重新破裂。」
「觀看我的人,他的眼必不再見我,你的眼目要看我,我卻不在了。」
他對我眨了眨眼。眼睛深湖水綠。
他要我明白些什麼,卻希望之為虛妄,如我時常紀念?
我坐了一程能有多遠便多遠的長途飛機。沒想到酒店有賭場。
面目無神的發牌者,他們一定已經多年沒睡。
無論你贏多少還是臉孔發青,他們都是永恆的煉獄守門人。
「你知道自由嗎,你知道命運嗎?」
「你知道皮膚撕裂。你知道才贏得山高,又被拋進水深。」
「你知道世界來去者。只有雙手冰冷者,能夠站立長夜。」
撒曼達是涼血人。八月天氣還有穿一件毛衣,晚上戴頸巾。
她伸手來握著我。我笑,不用吃冰條了。
總是沒有一個足夠溫暖的地方,無論我怎樣向南走。
她離開時也是一個夏日之末。香蕉陰影樹微微透黃。
陽光有牙。咬進我的手背,手臂,再咬掉我整個人。
她笑看著我將路旁咖啡店的椅子一直向裡移。
你快要坐到牆上去了。她抬頭看烈日。
我祖母,內戰的時候向北走,我出生後從來沒有聽過她說母語。
她死前忽然記得自己是個小女孩。用她的母語唱兒歌。
我便想,我要到南方。我祖母是個老裂,你可不要惹她。
無法彎下身剪腳甲的時候她說,我要走了。這腳甲。
我問她要去哪裡。過兩天我去叫她吃早餐,她在床上,張著眼,沒有答應。
原來人死是會張眼的,撒曼達說。
我見到我自己的影子,停留在她灰藍的眼珠之上。
你相信嗎,撒曼達問,靈魂之物。
靈魂清晰,還是肉體確實。
從此我再沒有見過撒曼達。
我再回到那個黃色小城,二十年後,和愛納思度。
這就是我和撒曼達最後見面的小廣場咖啡店。我告訴他。
名字還一樣,叫做阿爾拔奴,昏黃泥沙,小城之沙。
是麼,愛納思度笑,向南之極,終年積雪。
她什麼也不會找到,愛納思度總是預知所有的斷言。
愛納思度總是笑呵呵。沒什麼,都一樣,他常說的。
只見過他一次發脾氣,為了一只狗。
這怎可以,他吼著,我老了你是不是要殺掉我,他罵他的長子,愛方索。
愛方索來看我們的時候,告訴我們大白嘉沒了,癌症,太老了,要人道毀滅。
那晚他翻來覆去沒睡好。
我握著他的手,說,我們無法分享死亡,我們只能互相明白恐懼。
痛楚是主管感覺。在乎你如何承受。
好像開一輛無燈無剎掣的汽車,向極深的山洞前衝。
有時跌落得快,有時卡著,還可以支持。
那三年六個月,我想我明白了我必須明白的。
我的成熟與衰老都來得比較早。
同一命運,我來到我父親的沉默。
幽閉生活,我兒安德魯和我,進入同一隔絕。
他有時會寫極為客氣有禮的信:我至敬的母親。
有時他會寫短行單句,關於秋日和鹿。
我相信有詩。詩拒絕日常生活,多麼重。
我在我的1367房間,他在他急於長大的身體。
「我的房間有蛇,夜來有話。」
「你知道生命恐怖的提示嗎?」
「常有不祥之兆。但災難是什麼」
「可否每月給我多寄五十鎊。我想跟京士利牧師學鋼琴。再不學我就老了。」
我吱的笑出來,十三歲?老?
「時間終有追逐之腳。」
但我情願我兒不明白。他可以打足球,一身臭汗,聽流行歌曲,彈吉他,手機汽水蓋和一個小女朋友做必有,而並非坐著鋼琴之前聽到漸暗的課室裡回返的琴音。他可以混著一群小臭男孩偷畫女體,而不是給我寫完全不是他年紀會寫的,情絕之書。他可以成天梳頭,擠暗瘡,每日量度自己的身高,和那物堅硬的速度,而不會將臉貼在下雪的玻璃窗上,感覺寒冷與聖潔的誘惑。
校長給我寫了一封信,恭喜我安德魯.奧赫利已經決定受洗信主。
信?主?永恆的生命?一切不可解答的解答?
而生?無解的詛咒?
我情願與輪盤對弈。每下一注都重新開始。
快樂就是26與24。我明白每個數目字的性格。
7是質,6就是第一個完全數字;它的除數之和等於它自己。額頭之記。惡魔之記,666。
1就是世界之始。
36是中國的吉祥數,三三有盡,六六無窮。眾為物。
我跟阿密說,阿密晚晚給我送晚餐,如果他放假,有一個阿節,我並非沉迷贏輸因為如果我再無生活得意願,金錢不過是令我快樂的數字。
世界為物,我為物,金錢為物易物,我怎可以說靈魂。
如果沒有靈魂,就不會感覺痛苦。
如果有靈魂,她怎會任由此身沉淪,腐爛,消失。
靈魂無寄。在那不可能之處。
我的遠寒非子,未生之物:可否並非如此?
我還妄稱要得到答案。
而亡魂皆靜默。
那個晚上對室的燈一直亮。我坐在床上見到黎明到來,我父親,哲,那一年我和哲到一個狂歡節所戴的面具,忽然現出一個金色的微笑,沒有眼珠的眼蓋合上。
瑪丟第來打開房子的門,帶來今天我的食物。
門前地氈有一紙條,瑪丟第給我。
我們可以喝一杯咖啡嗎,我在街角的咖啡店等你,中午十二點,璜。
我推自己到窗前,見到他的房子拉上了簾子,風吹起簾子的一角。
手背有點涼,微痛。好像有人在上面刺一個紋身。
你看我,我拿起我的右手手背給瑪丟第,這手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的手背觸電似的抽搐。
要不要去見一生。她問。
醫生。我說。醫生。
還有什麼好說。你看什麼醫生,你吃了今天的藥,你有血壓高還是糖尿病,你的眼睛還可以嗎,會不會有一點灰,晚上見到彩虹燈嗎?有幾多個孫兒,都在此城嗎?你從首都來嗎,喜歡這裡的干黃嗎?街角咖啡店都是寡婦鰥夫,你知道我們都活得太長了。
他們都在咖啡店看足球。失球的時候一樣妓女阿媽操你的德咒罵。
或許還會說,你是多麼的美麗,我沒有你我會死去。
Chavela Vargas到九十歲都唱情歌。「我愛月亮之光,為我憂愁的晚上,為我神聖的夢,你帶來的希望,可感覺我的,無人可比的你。但自從你離去,就再沒有月亮之光。」九十歲的,月亮之光。
請為我洗頭,並灑上玫瑰花露水。請摘下薄荷葉,讓我咀嚼而口裡得田野的芬芳。請為我插一瓶百合,請為我切開一只蘋果。
小姑娘你如何能夠言語,年紀的酸餿。你以為是街外的糞渠或有死老鼠,你以為花泥藏著夜雨,隔宿友腐根。你以為有一個垃圾袋打開。
所以你總是打開窗子,煮咖啡,給我帶來街上跌落的橙花與檸檬。
我的手背起了藍藍紫紫的荊棘紋身。我說,瑪丟第,吹干頭發請推我到街角的咖啡店,現在幾點了。
將來你會知道是我。
我父親說,差不多了,我已經到了。
秘密已經無須堅守,從此消失。
他自由了。
他合上眼睛。很慢的提起手,揚了揚。大概是叫我走的意思。
還在呼吸,心還在跳,尿液還在膀胱積聚。
我見到他的手背,藍藍黑黑,有刺植物。
像所有前行者。一個摸一個,那黑滅的時光隊伍。
「並且使門外的人,無論老少,眼都昏迷,他們摸來摸去,總是尋不著房門。」
「因此那城名叫瑣珥。瑣珥就是小的意思。」
我們所犯何事,竟要承受生來無可承受的,迷城昏暗。
我兒竟知等待之悸怖。
等待沒有發生,將來不來,「房子那麼大的石頭跌下來」「一定是某個地方錯了」「我之所以有生命,是有一個人跟我開了一個荒唐而惡毒的玩笑」。
每天醒來都奇怪:這是什麼?
牙齒搖動,眼眉急跳。
經過的道路,有無數人經過。
火車一列一列的開動。
在我前面走著的人,我從來未見,亦不會再見。
所有乞丐的臉孔都一摸一樣。
我沒有收拾行李,離開的時候只有一張護照,一公文袋現金。酒店還欠三星期的房租,拍賣行還收著我幾張未兌現的空頭支票,他們相信我是一個軍火商人的遺孀。珠寶已經賣掉並且變成籌碼,消失在桌子的另一邊。
「我知道你會來。」安德魯穿了一件羊毛格子西裝上衣,一條深色西褲,白襪皮鞋,戴了眼鏡,和他父親一樣比我足足高了一個頭,手很大腳穿四十八號的鞋子,在宿舍對開的足球場等我。
就這樣我們成了逃亡之子與逆女。
我沒有再寄錢給他他就知道我會來找他,帶他離開。
我跟校長說,我和安德魯出去吃一頓晚餐。
我拖著我兒子的手。知道貝多芬作品一零一的手。
瑣珥城會有一個角落,有我。
「這我。你知道我嗎?」
「你不過是鞋子穿得太大了 。」
她坐著窗前的時間愈來愈長,影子愈來愈短。
有一老婦,她眼影有世界,無自己。
靈魂並無拋棄肉身,不過在消失之前萎縮。
因此我覺得房間日寬。
如是這般,實必如此。
在輪椅上會睡著,那麼不舒服又難看的椅子。
但原來無所謂。
玫瑰。我眼前只是我的過去。
我們還是最親愛的,她抱著我,請忘記那件事情。
我已經忘記那件事情。她的胸脯飽滿。
我所有的已經在那個夏日之前耗盡。
其後我們的人生旅程,不能說是抄襲,但不過是四•季•草•木•始•盛•轉•衰。
撒曼達,是你麼。
流徙並不可信。
她的黑眼睛在黑暗裡面望著已成黑夜的我。
你帶著出去回來的都是你自己。
有人在發笑。
晃悠日子,同一影子忽而從左跌下,忽而從右。
她離影日遠,最後舍棄的是她手掌裡的無。
這時候才知道,靈物之愛。
(她說她很快樂。像電影快要完了。)
「 請給我你的手,這裡,瑪可蓮娜。」Chavela Vargas在五九年古巴革命成功之前到了古巴,住了兩年。期間她寫了《瑪可蓮娜》的音樂,歌詞用了一個西班牙詩人的詩。瑪可蓮娜是古巴第一個女的士司機的名字。瑪可蓮娜是一個妓女。她常你的乳房是蛋奶蘋果,你的口是成熟刺番茄荔枝樹的祝福,你的幼腰一如某一熱烈的舞蹈。四十年後她公開她愛戀女子。
四十年後她重唱瑪可蓮娜。(二十年了,在棕櫚樹之間。)
瑪可蓮娜變了調。
早兒將臉擱在我已經知覺甚微的大腿上。
他的兒子有點吃驚,叫,我要找爸爸。
他的爸爸是早兒的伴侶,「溫柔安靜」。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你不能承受靜默麼。」
我一直以為瑪提奧有一個母親。
「我要結婚了。我們只在市政府注了冊。」
那一年安德魯來看我。沒有帶他的新婚妻子。
他叫哲:古華拉先生,謝謝你與我母親一起過日子。
那次在君士坦丁堡我告訴我兒我已經有一個丈夫他差點捏死我。
種子爆裂,新物生長,和曾經有過的難以辨識。
此為物種。
瑪提奧無法有所提示。我父親的靈巧的左手,他憂愁飄忽的無焦點視物線。
瑪提奧有淡金細發。他站在我的面前問,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好像他已經等我好久了,而我遲到。
我捧起我早兒的臉,你是我世上最愛。
突然刮起風。秋日是暴雨季節。
瑪丟第去關上窗。我的頭發已經干透。
拉上簾子房子有如日蝕暗。
教堂鐘聲響起。
雨打在臉上有點痛。我說瑪丟第,請將雨衣拉上一點。
她沒有聽到我。她打著傘推著我,在唱歌。
修女低著頭經過,暗念,萬福瑪利亞,滿被神寵者。
一個放狗人拉起運動衣,急步走過。
樓上有人關上露台的門。有人叫,何西安東尼奧。
有一個吉蔔賽人,站在一扇滴雨的門前看著我。
他的眼睛暗黑,骨頭靜默。
我打開小旅館的燈。另一張床是空的。
安德魯,我叫,你不要嚇我。
暖管已經關掉。我披著那件從慈善店偷回來的貂皮大衣。在窗子的倒影我見到安德魯站在我的身後,身上仍穿著下午那件白襯衣和西裝外衣,圍著我的大紅羊毛圍巾。
你到哪裡去了,我說。沒什麼,我不過上廁所。他說。
廁所漆黑,房間卻沒有鎖上。
第二天早上離開旅館的時候他給我一圈鈔票,說,讓我們過海峽到大陸區。
我沒有問他的錢怎樣來。只見他鼻子上有一抹干血痕。
我們坐巴士到了白懸崖。我一直跑到碼頭,追著一群海鷗。
你看,我笑,你看我。
但我們沒有去到大陸。在碼頭的等候室,我碰到那群吉蔔賽人在玩紙牌。他們招我上他們的爛貨車。我輸掉我們的船票,我的手表,我最後的一個便士。吉蔔賽人將我推下車,就開車走了。
已是夜深。海鷗在夜色裡亮閃白。
我以為我一聲不會再見我的德早兒。
一個大貨車司機下車來按機買一罐汽水。我說你可否給我一支香煙。
這時天亮了。我點著那支香煙。一直發抖。
連偷來的皮草大衣都給吉蔔賽人拿走。
我沒有走,在碼頭留了三個月。
問旅客拿幾個零錢或剩下的食物,即是乞丐了。
碼頭的職員給我一個地址。說,這裡收留露宿者,你有居留文件嗎。我說我不會走,我在等我的兒子。
早兒回來時穿著藍工作服,一身灰塵。
他扯著我的發,鼻尖貼著我的鼻尖說,如果你再賭我會立刻離開你。
就這樣我們在白懸崖活下來。
「天亮之前,請將房子收拾好。」
「請讓泥土枯干。無一物生長的時候,請離開瑣珥城。」
「靜物回復它原來的位置,再無言語。」
貝多芬的作品一零一,是他的晚期作品。這時候他已經清楚知道死亡與孤獨,靈魂忍受莫大痛苦,但四之三樂章竟然都是輕快活潑的,唯一如行步的慢板在第三樂章,非常簡短平靜。
更晚的《莊嚴彌撒曲》的《聖本篤》以一段小提琴獨奏開始,以女中音與男中低音始唱,女高音與男高音響應,詩歌班加入,獨奏小提琴一直沒有離開;提示,展開,回答,重現,結束,成為樂章最婉轉的敘述者。貝多芬寫《莊嚴彌撒曲》時,一夜他自外而回,頭發盡濕:他根本不察覺他在暴風雨中行走,而且失去他的帽子。傳說貝多芬這時瘋了。
最晚弦樂四重奏,作品一三零的最終樂章《大賦格曲》,初稿因為太難聽,令聽眾無法接近,所以他寫了另一個較為容易接受的終章,但原來的作品成為一個獨立的作品一三三,他標記為《半或自由,半或熟習》tannot libre,tantot recherche。recherche也是渴望,仔細表達的意思。貝多芬此時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一年半後他臨終時要求他的朋友實踐諾言,送兩瓶酒給他。酒送到他床前他說,可惜,太遲了。這便是他的遺言。
終章並不終結,也不回應。終章憤怒,粗暴,突兀,回歸卻不馴服,與過往決裂後者無追,枯燥無華采,無人理解也厭惡理解,成為老孩子玩自己一個人的遊戲,並一手將城堡與房子推倒;終章無啟示,無永世,亦無再。
我沒有聽過早兒談貝多芬:他精細修長的手指,終為日重的勞作所磨折。但他會說,所有從來未曾的希望一樣述說。第三樂章最後幾個小姐,引入第一樂章的主旋律,第四樂章奏鳴曲的終章,以一組顛音開始,再發展對位樂句。早兒會在空中彈他未曾有過的鋼琴。這是他對我最嚴厲的指責。
太遲了。他一定對我報復;我曾經拒絕他無聲的哀求,他以次方倍數施加於我。我說我們離開這裡,我們去倫敦,我可以去賣花,畫花瓶,做干花首飾,去畫海寧圖案,你去念書,去考音樂學院,談貝多芬舒曼莫扎特,他捉著我的手,手尖手掌全起了厚繭,干熱的擦得我幾乎發痛,說,你在說什麼,你這母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夏天海灘都是遊客,我到海灘賣雪糕。在海灘的時候一直見到賭場的霓虹燈,在我的前面。我轉身走以為極為堅決,那列燈忽然亮了,還是我在面前閃動。我再轉過身聽到小球跌進輪盤得得作響,香煙,香水,雪茄,清潔劑和舊地氈的味道多麼親近,我面前的一個南亞人我不認識他但我覺得我見過他,他說你會很掛念這一切,我將冰箱丟在沙灘上便跟著他走了。賭場就在馬路對面的時候,不見了這個南亞人。我推開賭場的門,有我知道的,我選擇的,我與之對等相敵的,機會與可能。
早兒遵守它的諾言。我突然醒來賭場是不知早晚的,推門出來是個大白正午。我想起我的冰箱,裡面的雪糕都怕融掉了。寫字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一只,顎關節有一點痛,眼睛有一點小,有一點痛,看不清楚。我扶著牆站了一站。我又見到了那個南亞人,這時他說,這位女士請你離開,賭場的門緊閉,霓虹光管關上。南亞人不見了。
床邊小桌子早兒給我留了好幾張紙幣,一張剪報,已經折得很舊。房東的花瓶插著我沒有見過但已經開始萎謝的小黃玫瑰。花瓶下壓著一張從地址簿扯下來的小紙,上面是早兒的字,寫著京士利牧師,一個電話號碼。我打開剪報,那時鋼琴家布蘭德爾一個演奏貝多芬作品的音樂會的評論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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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13歲翁靜晶

感謝網友Henry寄來《年青人》之《風箏》,1977年製作,可以看到13歲的翁靜晶擔正其中一集,演張國強的妹妹,讀小六;那時張國強21歲,剛由甲組足球員轉做演員不久,演情/性竇初開的中五學生,第一次追女仔,卻被戀兄的妹妹阻撓。
這集講年青人對性和愛開始產生興趣,心境由小孩過渡到成人,有不少展示年輕胴體的鏡頭,菲林組的導演手法寫實率真,有別於譚家明的實驗性。
其中10分鐘片段 :
張國強的初戀女友是余安安,身材good弗,飾演靚模,穿比堅尼搽太陽油,好索,那時她18歲。
其中一場哭戲,13歲的翁靜晶穿吊帶裙,看到初發育的身材,與她的「競爭對手」余安安形成強烈對比。
張國強其中一位同學「純情」是連炎輝,他讀過第6期藝員訓練班,和陳玉蓮、廖偉雄、呂良偉是同學,我除了看過他拍另一部單元劇《女人三十》,演出甚少,他應該很快便退出娛樂圈,後來做了保險經紀 (現在是AIA區域總監),和梅艷芳等圈中人熟稔,客人中多是明星名人。
《風箏》編劇李碧華,導演監製劉芳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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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8, 2009
PS執相初班

照片可以說謊,我學緊。
因為搞blog,近年自學Photoshop,基本上用來調較大小、裁相、調色等,間中嘗試執相,很有趣,可以變魔術,例如上面這張沙灘相,男女甜蜜堆沙,我覺得背景如沒那麼多閒雜人等,畫面更親暱,於是動手執走海裡載浮載沉的泳客,效果如下 :
另外一張兩男坐伏水邊,構圖不錯,但後面有位阿嬋阻住晒,用Photoshop抹走。
效果如下,乾淨好看了許多。
又例如下面這張鬼仔滑水,佢老竇挺著大肚子在後面看著,我不想讓他出鏡,Photoshop的clone stamp幫到我。
這張執得好是但,不過因為有浪花邊緣,不細看不會察覺瑕玼,可以收貨。自從學識用Photoshop,我不再隨便相信有圖為證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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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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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 2009
黃碧雲 晚蛾──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跡
謝浩然影黃碧雲,嬲嬲幽幽黑寡婦,靚烈女,最靚的是臂上的蛾,她自己造的。《晚蛾》短碎跳躍,連書迷也表示不滿了,難讀可以慢慢讀,或者老了再讀,先看她的專訪,當作讀前解畫,她做訪問時坦白平實,不像她的寫作那麼艱澀,最後部份講她身為作家的固執,這才是烈女。
晚蛾──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跡
明報周刊
2009-10-03
黃碧雲完成短篇小說《晚蛾》,為小說做了三個面具,一隻蛾。
這天,她帶來拍攝的場地,跟它們一起合照。
我看著看著,突然感覺到一份感動,來自作者對小說的重視,與鍾愛。
後來她說,大抵不足兩星期,這小說也許像止痛藥的失去效力,生活還總得繼續。
這天,我告訴黃碧雲我喜歡她《晚蛾》那種詩化的調子,感覺就像看魯迅的《野草》。
她樂得哈哈笑,說好喜歡好喜歡魯迅《野草》裏的《題辭》,忙說多謝。
難得跟黃碧雲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談年紀、談愛、談流放、說自由,題目是如此的重,交談過程是如此的輕,充滿笑聲——這裏有關於生命的種種消逝與衰敗痕跡。
又或在這種消逝和衰敗的無力之中,希望正緩緩而啟。
問:羅展鳳
碧:黃碧雲
恐懼與死亡
問:先談談你的最新小說《晚蛾》,我看了三遍,看得很慢,跟近年看你的作品一樣,而且這回要跟你聊小說,讀得更慢,希望可以抓住更多些跟你談。
碧:我自己也寫得很慢,小說在香港寫,以前寫東西很快,現在愈來愈慢。本來沒有想到寫,前幾個星期,想到一句,用手提電腦寫,於是一句兩句三句開始了,寫的時候,還未有一個完整故事,中間一些情節只是略略帶過,我要盡力把小說拖慢一點寫,以往寫作慣性快,現在要打破這種慣性,經常hold住。問:現在都用手提電腦寫作嗎?
碧:是,但平日我會用一本筆記簿寫下一些想法,寫故事時就用電腦寫。
問:小說裏讓我強烈的感覺到你對年紀、年老的恐懼。小說從頭到尾不時提及衰老、無力等等具體表現,無論是容顏上,及至一些日常生活細節,好像你提及渴睡,就連剪腳甲都明顯吃力,是一種年老的無助。
碧: Natural course of life吧!這感覺愈來愈強,大抵近年身邊很多人先後離開,自己開始意識到生命來到最後的階段。記得有一次跟朋友到匈牙利,見到這個朋友的婆婆,我們言語不通,但她卻不斷跟我說匈牙利話,只見她的手指甲很長很長,也剪不到腳甲。那時候,我就感覺,原來有一天我也會剪不到腳甲。
問:你是學跳舞的,是否對體力感受更深?
碧:也不是,學舞主要是學得遲,現在已經不太concern,反正知道自己學得遲就是了。
問:小說又會提到死病,很切身,包括也提及處理身後事。
碧:是的,年紀愈大就愈要看病,無論是朋友呀家人呀,兩年前我哥哥去世,對我來說,生命產生了好大的變化。死亡對我來說,現在已經變成了很現實的事情,不再是停留在想像中的,變成了很貼身的東西。在小說創作時想像過無數次,可是一旦真實發生,為何還是沒法把那種缺失的感受減少?是的,原來想像過無數次都沒有用。問:死亡是你常常會思考的一個命題。
碧:是,不單止空想,現在無論身邊的朋友、親人、自己……我想到decay,所以小說裏我經常用花草,就是想明顯有那種四季的感覺。故事開始的時候是夏天,完結已到秋天,我感覺到自己正要步入人生的秋天階段。
問:至於那份恐懼感更是籠罩通篇作品,彷彿無論接觸什麼、看到什麼,都跟死亡有關,說連小說裏那個十三歲的孩子也分外老成,他要學鋼琴,就威迫母親說:「再不學我就老了」,連十三歲的小孩也如此?就好像今天我跟一些年輕人聊天,他們會說:「二十八歲,可以死了!」
碧:對啊,就是了。其實現在對死亡的恐懼的確比較具體。我會想怎樣面對自己的死亡?而死亡之前往往會有一段衰退時期,包括精力、包括對人生不感興趣,對很多事物不感興趣,不願說話,那是一種withdrawal,我想這過程頗長。問:你怕自己會這樣?
碧:不怕,我現在已經這樣,對呀。
問:你現在已經是這樣?但你明明繼續寫小說,又會為你的小說一早爬起來做面具,不是還有一種創作力量嗎?碧:是,那是相對的,可能是對比以前的自己說吧。我現在甚少上街,無論回到香港,或在西班牙,我獨處的時間很多。而且,近年我寫小說實在少了很多,我想就是基於我剛才說的那種感覺。
問:你在西班牙跟香港的時候有什麼不同?
碧:我會形容在西班牙的日子就好像唸大學時住宿舍那種感覺,每天很輕鬆的。最初的時候當然會到處逛逛、觀光,現在沒有了,生活都是這樣,唯一分別是香港有家人,那裏只我一個,就是這樣。問:那邊朋友多嗎?
碧:沒有,只幾位日本朋友,也不是很close的那種。
賭博與希望
問: 《晚蛾》這名字是完成小說才想的嗎?為什麼用蛾這個名字?
碧:名字其實邊寫邊想,所以很早期便有,最初想改做女字邊的「娥」,寓意「老女人」,小說裏就是想說一個老女人的故事嘛!但想了想,好像不太好,而且不想太強調性別,所以就用了飛蛾的蛾。
問:開始時,這個敘事者「我」是一個頗會反思生命的人,後來發現原來她是一個嗜賭的人,感覺很有趣,完全給我另一個面貌。碧:這個賭的情節我都不知自己是怎樣想出來的。小說的第一稿裏,我用了很多數字來做narration,後來我大改了一次,把大部分數字都放走了,但始終我個人很喜歡命運和數字的關係。至於賭的fascination 是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每次賭博時都覺得自己很有機會贏吧!我常想,人生這battle我們一定是輸家,惟賭博可能令人興奮。
我自己不賭博的,可是我身在美國的哥哥,一樣會上網買香港的賽事。臨死前一天,他是星期六去世的,星期五晚時,他拿出一份《馬經》看,不知多高興,可是最後他在星期六早上離開,當日下午才開賽。我其中一位姊姊現在正經歷第二次癌症,癌細胞已經擴散,情況不太理想。前兩星期,她跟我說,醫院給她放假出來,讓她跟「雀友」打了十二圈「麻雀」,從下午三點打到夜晚九點,她也是很開心似的!大抵我很想寫這個情節,那種對數字、機會的迷戀與快樂,於是就寫了出來。問:面對姊姊這樣子,可不容易。
碧:姊姊在香港,每次探望她時,只感覺她非常勇敢,像沒事一樣,相反我會為她整晚睡不?,現在我跟她見面也裝沒事,見面時大家就閒話家常。
問:回到小說裏,我卻覺得賭場的情節滿有希望,尤其當小說裏的「我」不聽兒子的話,選擇到賭場時,我更感到一種爆炸力!彷彿那種生命力又回來了,充滿希望,「賭一鋪」就是一種潛藏力量,孤注一擲的。
碧:對,就是那種「賭一鋪」的力量!這讓我想起患癌症的姊姊,平日就是小事情她都會大哭一場,我最怕她那種情緒化,現在當她身體有事,反而平靜了,我真的不明白,怎樣說呢?大抵是人性內在的一種力量,又或者是你所說的那種孤注一擲。問:這正如小說的「我」,她無論每走一步多難也會繼續走,彷彿要為兒子活下去。
碧:對,這是希望,以往我以為沒有,原來是有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個作品有時候甚至是不受生活中的我來控制,它呈現的可能會比我願意呈現的多,或者比自覺層面上的我理解與呈現的多,所以有時候我沒想到也不一定,你現在說起來,我好像給人家看穿了一樣(哈哈)。問:在我來說,這是一個讀者閱讀上的理解或詮釋,也許你寫的時候沒有這種意識也說不定。
碧:對,在技巧上我可以控制,意識很強,例如我知道是時候結尾,我就要有個finale……至於結尾應該是什麼呢?我當時想,應該是「我」在生命中最要緊的東西,但這個也不是我即時知道的,到後來,我發現原來是她的兒子。
最初的時候,我本來想把「流放」這個題目挖得更深,可是過程發現「流放」在當中根本做不到那麼深入。在寫作的途中,我也在處理自己,包括「流放」的問題,然而最後,我能夠寫到最尾的是什麼呢?原來是感情、是愛,我以為這些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但原來最尾最能survive的就是這些。就是「我」跟兒子的關係,也關乎她的內在生命、愛與希望。
問:我感覺兒子這個角色在小說裏相當重要,有一種承傳下去的味道。
碧:是的,我其實也不知道這個兒子為何會「產生」。可能是我意識到「物種」這東西,現在我知道作為一個個體是會衰毀的,但是「物種」可以不斷更新,不斷地carry on的,(這於你重要嗎?)以往我會說不,現在我不知道。即是說,如果所有事物都會毀壞而毫無痕?,為什麼現在沒有毀壞呢?如果現在沒有毀壞的話,那麼當中一定有它現在沒有毀壞的理由,我覺得,《晚蛾》沒有給我答案,我現在也未有答案,我未知道!
我有個朋友蘇偉貞都很疑惑,她對我說:「你都冇仔女,點解會有咁大反應?」我想是自己面對死亡多了。以前年輕,會好像你說28歲就已經感覺自己很老,可以死了。但到了死亡具體以後,其實跟想像中的完全不同,於是開始思考「物種」,也就想到「兒子」這個角色!
暴烈與溫柔
問:小說裏,有關兒子把小貓的頸擰斷一段的確可怕。
碧:是啊!我也覺很嚇人,好暴力,我想這種暴力,其實也是一種佔有欲。不過詳細原因我也真的不懂解釋。問:這令我想到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Bela Tarr)在《撒旦探戈》裏那場小貓被女孩虐殺一幕,及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在《十誡》裏,一頭小貓被吊死的一幕。
碧:是,可能我是抄他們橋的,哈哈,是的,那令人很驚嚇,貝拉.塔爾那場戲尤其震撼,我在戲院看的時間,明明吃了感冒藥,但看這一場時,整個人還坐得直直。其實這場戲導演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為何要這樣做。
有時候最恐怖的是——當你看?一個人時,你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正如自己不知道自己將會做什麼一樣,這個真的很恐怖。小說出現這些我們會覺得沒有問題,但如果在生活裏出現,我們可能會說是精神病者或者什麼,其實現實生活比比皆是。幸運是我能夠在藝術上呈現,而不用在生活上呈現。
這正如我爸爸,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分鐘會做什麼,或想什麼,他一時會很溫柔,一時會很暴力,我想我自己都是這種人。只是現在都把這種特質放在小說裏,用事件或者影像去表達呈現。
問:當你發現自己很像爸爸的時候,你接受自己麼?
碧:有一段時間真的不太接受,不斷問: 「我點解要似佢?」不過現在已經控制得到,做了那麼多年的人,都控制到了,而且,這是命運,沒辦法逃避。
問:你有六七個兄弟姊妹呢?
碧:是,個個都有少少似父親,所以我都好怕他們,哈哈。
問:可以治療嗎?
碧:我覺得沒有辦法治療,但求大家在生活的表面能夠維持日常生活已經很好了。
問:那麼你們之間的關係怎樣?
碧:就像《晚蛾》裏母親跟兒子的關係,彼此是愛對方的,可是又會看對方不順眼,甚至討厭對方,然而對方有些東西其實又是自己有的,彼此相當清楚。我從來沒有多少機會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們比我大得多,而且多早婚,很多時十八九歲就結婚,其實大家想快些脫離家庭。我也是十四歲離開,因為當時跟父親吵架,由哥哥供我唸寄宿學校,是故我跟爸爸一起生活的時間也不長。問:父親離世後,你才可以接受自己。
碧:是的,以往我很恨他,但來到這個階段,我開始relate很多東西,包括他這個人是怎樣的,我跟他的關係是怎樣的,還有他的情感等等。還有我哥哥,他們二人離世後,我彷彿才再一次生活,再一次理解感情和愛,反正那些人已經不存在。於是他們跟欲念、生命不再有關係,我也不會再數算以往他們怎樣對待自己。到最後,我和現在的伴侶一起,我會理解,他是一個跟我一起面對死亡的人,這個感覺也很強烈。年紀輕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這樣理解過,這是關乎愛與生命欲,而以往生命欲對我來說是沒有那麼純淨的,現在我會理解得比較純粹。包括想到跟死者之間的關係,還有一個跟你一起生活的人的關係。
自由與不自由
問:黃碧雲是一個怎樣的人,你怎麼看自己?
碧:我做面具的原因,其實就是想將自己遮蓋, 有一個persona將自己蓋住;正如為什麼寫故事,也可能是不願意面對,或者不敢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我會用面具、用演出、用文字來掩飾。其實現在有生存的罪疚感、個人的自責與罪疚感令我無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樣呈現自己,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克服不了。
或者說,我從小就想這問題,現在多了面具與創作來幫我掩飾,但我知道當我面對死亡前,我就要confront這問題。之前我以為這個小說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下筆後才發現不行,原來都是自己妄想。我只希望在死之前可以答自己,當是conclude自己的生命。
問:事實上,你活得不自由?
碧:是, 《晚蛾》這個故事也有觸及「自由」這個命題,其實「自由」是什麼呢?寫《晚蛾》的過程裏,我看了一本書,是一本很輕巧的書,但輕巧得來它又影響了整個故事的方向。那是Tolstoy (托爾斯泰)的一本書信集,有一篇文章是談及「自由的不可能」,他提及自由就好像一隻馬被套進馬車裏,你可以選擇自己行走,或被人打著走,重點是你始終是被套在馬車裏。人也是這樣,你作為你,你還可以怎樣呢?你已經被套在馬車上,你已經成為了你,你還可以有什麼可能性呢?你的外形、你的國籍、你的語言,已經帶著你走。所以「自由」是什麼呢?你已經不是你了。我哥離去的前兩年,他曾跟我說,他很想死,他感覺不到自由。死在他來說就是自由。
問:是,你的《晚蛾》為「自由」下了不同定義,自由可以是獨處、可以是孤獨、可以是遠離國度——甚或死亡?
碧:孤獨絕對是一種自由。以往我會從政治性與社會性的角度去看,即是個人和制度上衝突作理解,能夠在制度裏面受最少的限制,就叫自由;現在我看「自由」會比較內在,用個體去理解,正如Tolstoy所說,人本質上就是沒有自由的。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本質上的我是不自由,生活的表面卻是自由,所以生活的表面自由基於本質上的不自由的話,那種自由就是虛假。
問:你曾跟我說,讀者愈少愈好?那是什麼意思?
碧:是的,免得煩,我真的很怕別人煩我。作品面對讀者沒所謂,那是經過處理的嘛!但當我面對讀者時,我便要回答他們「我是誰」了,我發現我面對不到,也不願意面對,我未試過讀者多,我不知那是怎樣的感覺,但近幾年內地很多人找我出書,我只覺得很煩。
問:你不想在內地出書,讓更多人讀你的作品?
碧:如果讀者少,我的生活仍然是我選擇的,我估計讀者愈來愈多,我的選擇就會愈來愈少, 都是我猜的吧!但想不得那麼多!我真的不想有太多的attention。
又或者我是一個小器的人,我不想透過任何管道令讀者對我產生好奇,我就是不喜歡滿足人家的好奇心,有些讀者喜歡當你是師傅,但我又不喜歡當人家師傅,總之那些角色都是我不喜歡做的。當初我曾經很天真地以為,可以跟讀者建立一種朋友關係,但turn out往往是換來對方問:「你覺得我寫成怎樣?」我覺得不好嘛,我會說不好,怎料對方會反臉,他們expect我會當一個老師支持他們,但我真的不想講應酬話,原來大家不想聽真話,那就不如不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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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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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5, 2009
陳冠中《盛世》
有留意陳冠中的可能都知道,他的最新小說《盛世》即將推出,陳氏最強的是文化觀察,寫小說我認為是外行,《明報》刊登了首兩章,果然是將經濟社會分析融入故事,帶理性加幻想寫2013年的中國,我會用看《我這一代香港人》和《事後 本土文化誌》的心態讀他的小說。
陳冠中出爐小說 搶先試讀!
明報
2009-10-11
編按:久居北京的香港作家陳冠中,閉門一年,寫成了十二萬字小說《盛世》,將由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隆重出版。小說人物雖屬虛構,但故事情節談的是中國近年的官商百態和社會眾生相,難免令人聯想到現實種種足以對號入座的知名人物。陳冠中自謂,在北京住了七八年之後,終於有勇氣和有信心以中國為題材開筆創作;看來,此書出版後,在寫作生涯上,他將由「香港的陳冠中」徹底變成「中國的陳冠中」。《盛世》將於十月下旬發行,這是第一部分的其中兩段章節,獨立而閱,亦富趣味,特此搶先刊載,讓讀者先睹為快。
《盛世》
三里屯的盛世
我不想馬上回家,打車到三里屯太古村找星巴克坐坐。自從旺旺集團收購了星巴克之後,一些中式飲品就被開發成了全球化飲品,像我手中的桂圓龍井拿鐵,口味就非常好,據說巴格達、貝魯特、喀布爾等伊斯蘭重建城市都在熱賣,連非洲的安哥拉盧安達、蘇丹喀士穆、坦桑尼亞達累斯薩拉姆都開了店,是星巴克旺旺與一家叫歐非拉友誼投資公司的中資企業共同開發的新市場,以後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星巴克旺旺,商業不忘文化,也算是軟實力的呈現。
我來這裏太對了,心情又好了,我最近常有的幸福感又回來了。你看,市面多熱鬧,年輕人多好看,加上各國友人、遊客,多國際都會!更何况大家都在消費,刺激內需,貢獻社會。記得幾個月前,有個在社科院研究農村文化的朋友打電話給我,說她外甥女放寒假從蘭州來北京玩,住她家,問想去哪裏,外甥女說想去Y3買衣服,那朋友打電話問我:什麼叫Y3?這書呆子也真是的,不會上網去查一下?Y3開始的時候,是阿迪達斯與日本的山本耀司合作的新時裝產品品牌,Y是耀司,3大概是指阿迪達斯的招牌性三斜條設計,牌子在中國做得很火,據說現在全世界最大的市場是在中國,而它在北京的旗艦店,正是在我的眼前,太古村星巴克旺旺的側對面。記得它在○八年奧運前開幕的時候,只佔這家阿迪達斯五層總店在四樓的三分之一店面,現在整個地面一層都屬於Y3。當然,阿迪達斯在太古村也擴充了地盤,佔了原來耐克的樓,這些都是在李寧和阿迪達斯兩家合併重組以後的事了,要謝就謝中國政府的新政策,凡要進入中國市場的品牌,都要含至少百分之二十五中國資本,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則享有更多優惠政策,然後想在上海掛牌上市又必須如何如何,細節我忘了,總之不符合條件的外國品牌要等國家商務部特批,拿不到特批就請退出十三億五千萬。
我們在台灣、香港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以前總認為一個地方要發達起來,是要靠出口,靠節衣縮食小富由儉的累積第一桶金。現在,我們才知道內需和消費的重要。中國人肯花錢,救不了全世界也至少可以成就自己。中國就憑這一點成功的轉軌了,雖然內部消費在這幾年間內由百分之三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五十左右就再上不去,不過,從方方面面看,還是了不起的成就。
不要以為我是在盲目的吹捧中國,我知道中國問題還很多,但你想想,以美國為禍首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自我摧殘,二○○八年金融海嘯後,稍有起色才沒幾年,又再度陷入滯脹期,禍延全球,無一倖免,至今未能爬出谷底,惟中國能獨善其身,人退我進,三扒兩撥讓經濟奇蹟般再度起飛,以內需代替枯涸的出口,以主權財富代替已蒸發的外來資本,預估今年將是連續第三年增長超過百分之十五,不單改寫了國際經濟的遊戲規則,簡直是改寫了西方經濟學,更重要的是社會沒有動亂,反而更和諧,真不由你不服氣,太了不起了……想到這裏,我又被自己給感動了。這是我近來的問題,就是容易感動,有時候還發覺自己眼眶濕濕的。此刻我想起看上去很潦倒的小希,心裏有點難過,周圍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惟獨她好像愈活愈不舒展。我深呼吸,強忍了一下眼淚。我以前是個很酷的人,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容易傷感?我沒意識到有一顆淚珠竟如漏網之魚奪眶而出,掉到半杯桂圓龍井拿鐵裏。我急忙用紙巾擦眼,離開星巴克。
春色撩人夜
看完老電影喝了酒,初春凌晨站在街頭上候車,我睡意全消。我打了個電話給一個朋友,然後去了她的居所。十多年前她還在天上人間夜總會上班的時候我們就認識,我是個平和的人,但有時候也有需要,那就找她。算起來,已有兩年沒找,連想都沒想,直到最近,直到今天。
沒想到,回到家還睡不着,好一個令人心猿意馬的春夜。這幾天,心裏惦着的是一件事,要不要發個電郵給小希?
宋大姐說小希常換電郵,不寫,怕她又換了,想聯絡也聯絡不上,寫呢,我覺得會給自己惹麻煩。她一直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的女人,她開餐館的時候就讓我心動不已,當時很多顧客都衝着她而來。我們雖然認識有二十年,可說是老朋友了,但從沒在男女方面親近過,連調情都沒有,一個是她身邊總是有一群男的圍着她,有的好像是哥們,有的是追求者,有的是追求不遂成了哥們。她是身邊只有男性朋友沒有女性朋友的那種女人,同時卻又是那種對自己的魅力沒什麼自覺的人,以為男性朋友真的只是哥們。我沒有下過決心非要跟她好不可,她也沒有特別表示過,始終只把我當作一個朋友。後來我以為她會跟一個老外結婚嫁到英國去,看樣子沒嫁成,不過從那時候算起我有七八年沒跟她聯絡了。
當時我已經有一個顧慮就是,她是個會惹麻煩的人。她不是那種知識分子型的異見分子,但過去的三十年,政治上的麻煩總是跟着她,完全是因為性格太直,又太固執,簡直是嫉惡如仇,容易得罪人。以前,很多人都願意幫她,包括一些外國人,現在,這樣的外國人都不見了,誰都不願意得罪中共,願意得罪的大概也拿不到進中國的簽證,而她周圍的人,日子都過得好好,都不想折騰,我猜想都有點躲着她,所以她上次在小公園才會說周圍的人都變了。
跟宋大姐與韋國見面後,我感到小希最近一定又惹麻煩了,我現在也更肯定上次在美術館旁的小公園,她被跟上了。
如果我跟她好,豈不是她的麻煩變成了我的麻煩?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好的,一切都可以預期,充滿幸福感,我犯什麼傻?但是如果跟她見面,只要她稍稍表示對我有意思,我會把持不住要跟她好。她是老了很多,臉上多了縐紋,頭上多了白髮,但我還是喜歡她,包括性方面她都非常吸引我。這才讓我害怕,很久沒這麼想過一個女人。但是,就算一時衝動,我們好了,我跟她肯定還是沒辦法相處下去,她想像中的我是跟她同聲同氣十年前的我,其實我就是她所說周圍變了的人,我們現在的心境不一樣,對現况的判斷也不一樣,我跟她肯定是話不投機,說不到一塊去。我想起台灣當年陳水扁出來選總統連任,不少朋友家庭男方支持國民黨,女方支持民進黨,夫妻都做不下去。
我對着電腦,看着宋大姐給我的小紙條發呆。突然,一個想法鑽進我的腦中:我一生沒完成的事情,不就是寫好一本小說嗎?有什麼比寫個好小說對我更重要?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一個字寫不出來?就是因為生活太安穩、心情太愉快、做人太沒壓力,換句話說,太有幸福感。誰能把我從幸福感中拉出來?很明顯,就是小希。
小紙條上寫着 feichengwuraook@yahoo.com,我看得懂,小老鼠前面是拼音:非誠勿擾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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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2, 2009
美極女人妙到極

一套二套小學時代的趣劇相繼重播,10月19日開始播鳳凰女的《女人妙到極》,在我記憶庫中,永遠叫做《美極女人妙到極》,美極牌雞粉冠名贊助,正如《袋鼠絲苗為兩餐》、《總督奇趣錄》、《星辰女探俏嬌娃》,重播時挪走了贊助商名稱,就好像失了姓氏。
我對梨園和粵語殘片認識不多,鳳凰女在我認知中首次出現是《美極女人妙到極》,她喜劇節奏感強,camp而抵死如黃韻詩,最記得片頭一排三個卡通鳳凰女扭住出場,好期望播放時睇番。
《女人妙到極》是under「翡翠大師級 : 梁醒波」播出的,其實可以考慮播埋女姐另一部笑片《師姐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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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 2009
13歲翁靜晶

翁靜晶拍《荳芽夢》時大概17歲,1981年,她早在1977年就曾在電視演出,那是譚家明《13》系列的《弒父》,佔戲很少,飾演女主角陳玉蓮的童年,出鏡不超過3分鐘,很多鏡頭都是影後和大側面,念旁白的部份反而較多。
《弒父》講陳玉蓮生於一個不快樂的家庭,母親離家,父親酗酒,長大後遭父強姦,用刀殺父後,還懷著兇器到處遊逛,期間回憶童年歲月,由翁靜晶演出,旁白唸出作文《我的爸爸我的媽媽》,單元劇的導演是譚家明,編劇舒琪。
另一系列單元劇《年青人》也是1977年出品,但比《13》較遲播出,其中一集亦有翁靜晶,飾演有戀兄情意結的妹妹,妒忌哥哥張國強愛上嫩模余安安,這齣劇的導演是嚴浩,編劇李碧華,可惜我沒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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